第 1 章

患有抑鬱症的妻子走上了天台。

在她躍下的那一刻，我毫不猶豫地撲過去抓住了她。

她被我拽回了安全地帶，我卻被慣性甩出邊緣，隻能死死扒住天台的水泥沿。

就在我十指漸漸脫力、即將支撐不住時，天台上竟傳來了陣陣哄笑。

“我贏了！他居然真敢為了你連命都不要？”

男人笑得放肆，我聽得真切，那是妻子曾經的白月光。

“輸給你啦，還以為他沒這個膽子。”妻子語氣裏透著惋惜。

那個我以為重度抑鬱、一心尋死的女人，此刻正和別人調笑。

“不過他掛在外麵，真的沒事嗎？”男人隨口問道。

“能有什麼事？掉下去也有護網兜著。”妻子滿不在乎。

腳步聲漸漸逼近，妻子毫不掩飾她的嘲弄：“行了，遊戲結束，別掛在外麵裝死了。”

她不知道，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的手指已經徹底脫力。

他們更不知道，我墜落閉眼前最後看到的，根本沒有什麼護網，隻有堅硬的地麵。

......

“怎麼沒聲了？他真要在下麵掛一晚上？”

江嶼忱趴在天台邊緣，探著半個身子往下掃了一眼。

夜風很大，天台的防水簷突出了一塊，完美遮擋了他的視線。

他根本看不到，十幾米下的水泥地上，那具已經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的軀體。

我飄在半空中，透明的雙手自然下垂，平靜地看著他。

任星晚踩著高跟鞋走過去，伸手挽住江嶼忱的胳膊，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別管他，陸則之這個人最會裝可憐了。”

“平時在家裏切個菜劃破點皮，都要舉著手給我看半天，

現在指不定躲在下麵哪層樓的陽台上，等著我們去求他上來呢。”

江嶼忱輕笑了一聲，順勢將任星晚攬入懷中。

“也對，畢竟是個連老婆都要靠絕症來留住的窩囊廢。他那點膽子，估計早就順著牆根爬進樓道了。”

任星晚靠在他的肩膀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屏幕熒光照亮了她精致的妝容。

哪裏有半分重度抑鬱症患者的憔悴與絕望。

她熟練地撥通了我的號碼。

嘟，嘟，嘟。

冗長的忙音在寂靜的夜空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低頭，視線穿過重重阻礙，落在地麵那灘不斷擴大的暗紅色血泊中。

那部沾滿腦漿和碎骨的手機，正在血水裏微弱地閃爍著。

“還不接？”江嶼忱挑了挑眉。

“長脾氣了唄。”

任星晚冷哼，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了幾下，“真以為掛斷電話就能讓我低頭認錯？做夢。”

我看著她點開微信，指尖飛舞。

【陸則之，你差不多得了。嶼忱剛回國，大家隻是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你至於玩不起裝死嗎？】

【給你十分鐘滾上來道歉，不然今晚你就睡在樓道裏，別想進家門！】

點擊，發送。

綠色的氣泡彈了出去，像一顆投入深淵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因為那個能在一秒內回複她所有消息的男人，已經死了。

“走吧，別讓這種掃興的人破壞了我們重逢的興致。

”江嶼忱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訂了你最愛的那家法餐廳，現在過去剛好。”

任星晚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

“還是你懂我，陸則之那個人摳門得要死，平時連杯奶茶都要算計半天，跟他在一起，我都快忘了正常人的生活是什麼樣了。”

她轉身朝樓梯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一步，兩步，離我摔落的位置越來越遠。

我靜靜地跟在他們身後。

聽著她毫無負罪感地向另一個男人抱怨我的種種不堪。

她抱怨我不給她買最新款的包，

卻忘了我為了給她湊齊每個月高昂的心理谘詢費，已經連續吃了半年的白水煮麵。

她抱怨我像個甩不掉的橡皮糖，卻忘了是她抑鬱症發作時，

拿著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著我發誓永遠不離開她。

走到天台鐵門前，任星晚突然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夜色。

“嶼忱，你確定物業昨天在二樓裝了施工用的防護網吧？”

江嶼忱眼神微閃，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

“當然，我親眼看著他們裝的。怎麼，心疼了？”

任星晚撇了撇嘴，收回視線。

“我心疼一條狗都不會心疼他。

我是怕他摔斷了腿，到時候還得我伺候他，惡心死了。”

鐵門被重重關上。

我停在門外，看著江嶼忱在轉頭那一瞬，嘴角壓不住的譏誚。

那張所謂的防護網，早在今天下午，就被江嶼忱以“影響一樓采光”為由，花錢雇人拆除了。

他早就知道我會掉下去。

甚至，他就是在賭我會掉下去。

“叮——”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

任星晚和江嶼忱有說有笑地走出來，穿過大堂。

不遠處的小區花壇邊，幾個穿著睡衣的居民正圍在一起，指著黑暗的牆角竊竊私語。

“哎呦，造孽啊，這是哪家的人掉下來了？”

“看這出血量，沒救了吧......”

任星晚的目光被人群吸引，下意識地想走過去看看。

江嶼忱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反方向帶。

“晚晚，別人的閑事少管，你抑鬱症還沒徹底好，見不得這種血腥場麵，免得又受刺激。”

任星晚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緊緊回握住江嶼忱的手。

“你說得對，今天被陸則之一鬧，我現在頭還疼呢。快走吧，我餓了。”

她沒有回頭。

哪怕一陣風吹過，卷起濃烈的血腥味，直直地撲在她的裙擺上。

她隻是嫌惡地捂住鼻子，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真倒黴，這小區環境越來越差了，連死耗子的味道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