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報了省賽?"
周六早上,媽媽把一封拆開的信扔在餐桌上。
組委會寄來的參賽確認函。寄到了家裏。
我忘了改地址。
"嗯。"
"你爸不是跟你說了別報了嗎?"
"他說的是作曲組跟妹妹衝突。我報的不是作曲組,是編曲組。"
媽媽皺眉:"什麼編曲組?"
"省賽分兩個組別,作曲和編曲。我報了編曲組,跟妹妹不衝突。"
這是事實。編曲組和作曲組的評審完全分開,甚至不在同一個賽區。
媽媽拿起那封信看了兩遍,表情鬆了一點,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你報就報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搞得跟偷偷摸摸似的。"
"我說了你們也不會在意。"
"你這什麼話?"
岑樂棲這時候從樓上下來了。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信,拿起來翻了翻。
"姐也報了省賽?"
"編曲組。"媽媽說。
岑樂棲"哦"了一聲,把信放下來。
"那挺好的,姐的編曲本來就強。"
這句話聽起來像誇獎。
但她放下信的時候手指在封麵上點了兩下。
是她的習慣動作。
每次她想說什麼但選擇不說的時候,就會用手指點兩下最近的平麵。
我見過太多次了。
吃完早飯爸爸從書房出來,媽媽把信遞給他。
他看完之後看了我一眼。
"編曲組?"
"嗯。"
"用哪首曲子?"
"自己寫的,沒發表過。"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把信還給媽媽,轉身去倒了杯咖啡。
就這樣了。
沒有加油,沒有問我準備得怎麼樣,沒有說"這次好好比"。
他對岑樂棲的比賽,提前兩個月就開始規劃宣傳策略。
對我的比賽,一個點頭就結束了。
下午我在房間裏整理參賽材料,門被推開了。
岑樂棲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
"姐,給你倒的。"
"謝謝。"
她走進來,在我床邊坐下。
"姐,你參賽的那首曲子,是哪首?"
"你沒聽過。"
"能讓我聽聽嗎?"
"不能。"
她沒有意外的表情,像是預料到了我會拒絕。
"為什麼?"
"因為這首曲子是我自己的。"
她看著我,手指又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姐,你之前給我的那五十首......"
"那是爸媽讓我給的。"
"我知道。"
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一點。
"但我以為你是願意的。"
我沒有接話。
她等了幾秒,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姐,《四月信》那首歌......是媽媽給我的。她說你小時候寫的,送給這個家的禮物。既然是送給家的,那也有我的份。"
門關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杯子裏的水涼了。
送給家的禮物。
既然是送給家的,那也有我的份。
可是三年前那張親子鑒定出來的時候,誰告訴我——這個家裏沒有我的份?
晚上十一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打開電腦,登錄省賽的報名係統,確認了參賽信息。
曲目名稱欄裏填著五個字。
《雪落無聲》。
十二歲那年冬天寫的。
寫的時候教我鋼琴的老師剛去世。
葬禮上我沒有哭。回來之後坐在琴凳上,彈了一整夜,彈到手指出血。
那天落了很大的雪。
窗外白茫茫的,鋼琴的聲音從房間裏飄出去,在雪地裏消失。
後來我把那一夜彈的東西整理成了一首曲子,鎖在筆記本裏,再也沒有打開過。
因為那首曲子不適合給任何人聽。
它太安靜了。安靜到你聽的時候會覺得整個世界隻剩下你自己。
點了提交。
係統彈出確認框:"您的參賽曲目已鎖定,賽前不可更改。"
我關上電腦。
手機亮了。
家庭群裏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樂棲要去電視台錄節目,誰開車送她?"
爸爸:"我來。"
媽媽:"我也去,正好陪她選一下演出服。"
沒有人@我。
也不需要。
該我幹的活——寫歌、編曲、改曲——已經幹完了。
剩下的光鮮事,輪不到我。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張合照。
照片的邊角已經磨毛了。
我不知道這張照片我還會帶多久。
也許到省賽結束之後。
也許到更久以後。
也許到我終於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站在台上的那一天。
淩晨兩點,我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
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不是組委會。
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地址,後綴是一個知名音樂廠牌的域名。
標題寫著:
"關於岑樂棲女士作品原創性的匿名舉報受理通知。"
我清醒了。
不是我舉報的。
郵件裏附了一份文件列表,列舉了岑樂棲已發表的十二首歌曲,逐一標注了與"某未公開創作者"的風格比對數據。
比對結論是:高度一致,疑似代筆。
文件最後一行寫著——
"我們已將此材料轉交省賽組委會及相關版權機構,後續將啟動正式調查。如您是相關知情人士,請於七個工作日內與我們聯係。"
我攥著手機坐在床上。
窗外沒有雪。
但我聽到了和十二歲那年一樣的安靜。
手機又震了。
媽媽的電話。
淩晨兩點十五分,她從來不會這個時間打電話。
我接起來。
"時吟,你房間的燈是不是還亮著?"
"嗯。"
"你出來一下,你爸有話跟你說。"
客廳燈全開了。
爸爸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同一封郵件。
他也收到了。
"時吟,"爸爸的聲音很沉,"這個舉報是你弄的?"
"不是。"
"那是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抬起頭看我,"除了你和樂棲,還有誰知道那些歌是你寫的?"
沒有了。
三年的秘密,隻有我們四個人知道。
我,爸爸,媽媽,岑樂棲。
"不是我。"
爸爸盯著我看了很久。
"如果調查下來,樂棲的聲譽就毀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不著急?"
我站在客廳中間,光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涼。
心也涼。
他此刻最擔心的是岑樂棲的聲譽。
不是事實。
"爸,那些歌確實是我寫的。如果調查下來,毀掉的不是樂棲的聲譽,是事實本來的樣子。"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
恐懼。
媽媽從臥室出來,臉色也不好看。
"時吟,你必須幫樂棲把這件事壓下去。"
"怎麼壓?"
"你去跟那個廠牌說那些歌就是樂棲寫的,你隻是幫忙編了曲。"
幫忙編了曲。
三年,五十首,從旋律到歌詞到編曲全部是我一個人完成的。
幫忙編了曲。
"媽,你聽到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在保護這個家。"
"這個家?"
我看著她。
"這個家裏有我嗎?"
媽媽張了張嘴,沒出聲。
爸爸站起來。
"時吟,我知道這三年委屈你了。等這件事過去,我們好好補償你。"
又是補償。
永遠是補償。
用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來換取我當下的妥協。
"爸,你上一次說補償我是什麼時候?"
他沒回答。
"三年前。你說等樂棲站穩了,不會虧待我。三年了,她站穩了嗎?站穩了。你補償我了嗎?"
客廳很安靜。
電腦屏幕的光照在茶幾上,那封郵件還開著。
"你們要我做什麼我都做了。讓房間我讓了,零花錢給了我給了,比賽別報了我差點就不報了。五十首歌一首一首地寫,一首一首地交出去,連名字都不能署。現在連最後那首歌你們都給了她,還要我站出來說那些歌是她寫的。"
我的聲音沒有發抖。
很平。
比我十二歲寫的那首曲子還平。
"那你要怎樣?"媽媽的聲音尖了起來,"你要看著你妹妹被毀掉嗎?"
"她不是被毀掉,是她本來就不是這塊料。"
"你說什麼?"
"媽,她連節拍都數不對。"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客廳安靜了大概有十秒。
岑樂棲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
"姐,我聽到了。"
她站在樓梯拐角處,穿著睡衣,頭發散著。
我不知道她站在那裏多久了。
"你說得對,我連節拍都數不對。"
她走下來,每一步都很慢。
"但那五十首歌是你自己給的。"
"是爸媽讓我給的。"
"你可以不給。"
我看著她。
"我不給的那一首,你不也拿了嗎。"
她停住了。
《四月信》。
那首媽媽承諾過永遠不會給別人的歌。
岑樂棲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
她回頭看媽媽。
媽媽的目光閃了閃,然後移開了。
"樂棲,你先上去睡。"爸爸說。
岑樂棲沒動。
"姐,那首歌是媽媽給我的。她說那是送給這個家的。"
"對,送給這個家的。但那時候這個家裏有我。"
我的聲音還是很平。
"現在沒有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我發現自己比想象中平靜。
平靜到像在說別人的事。
媽媽站在沙發旁邊,手抓著靠墊的一角。
爸爸還是坐著,茶杯端起來又放下。
岑樂棲站在樓梯口,睡衣的袖子長了一截,遮住了半隻手。
三個人看著我。
但沒有一個人說的是"時吟,你留下來"。
我等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我回房間了。"
轉身的時候我聽到媽媽對爸爸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我聽到了。
"先把她穩住,等調查的事處理完再說。"
穩住。
原來在他們的計劃裏,我是需要被"穩住"的那個變量。
不是女兒,不是家人,是一個可能會引發問題的不穩定因素。
關上房間的門,我沒開燈。
黑暗裏我坐在床邊,手指摸到枕頭底下那張照片。
拿出來。
看不清,但我記得每一個細節。
七歲的我,兩顆缺了的門牙,媽媽的手搭在肩上。
背麵那行字。
"這首曲子永遠是你的,誰都不給。"
我把照片翻過來,放在床頭櫃上。
字朝上。
讓它對著天花板。
然後我拉開衣櫃最底層,拿出那個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
證件在裏麵。
銀行卡在裏麵。
省賽確認函的打印件在裏麵。
還有一個U盤。
裏麵存著五十首歌的原始創作文件。
每一個文件的元數據裏都有創建時間和創作者的電腦用戶名。
用戶名是——岑時吟。
時間比岑樂棲發表的日期早三個月到半年不等。
這是我三年來唯一留下的東西。
不是為了今天。
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有些事不能全憑別人嘴裏一句"我們不會虧待你"。
淩晨四點。
天沒亮。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很輕。
我拉開房門走到客廳,把鑰匙放在鞋櫃上。
茶幾上爸爸的筆記本電腦還開著,屏幕已經進入了休眠模式。
沒人發現我。
打開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是岑樂棲的房間,門關著,門縫下麵沒有燈光。
再往裏是爸媽的臥室。
也是黑的。
三年來我在這個走廊裏走過無數次。
去廚房熱飯,去客廳拿曲譜,去岑樂棲房間幫她改歌,去書房被爸爸談話。
每一步都是為了別人。
這是最後一次。
我邁出門檻,輕輕帶上門。
鎖扣哢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