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你這個月的零花錢我轉給你妹了，她要買聲樂課的教材。"

第二天早上，媽媽在廚房煮粥，頭也沒回地說了這句話。

我站在餐桌旁邊，手裏拿著一片沒抹醬的麵包。

"多少？"

"一千五。"

一千五是我一整個月的生活費。

"那我這個月......"

"你不是有獎學金嗎？先用那個頂一下。"

獎學金上學期發的，兩千塊，交完專業課的耳機和音頻設備費之後剩了四百。

四百塊過一個月。

"好。"

我咬了一口麵包，沒味道。

岑樂棲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新買的連衣裙，頭發披著，睡眼惺忪。

"媽，早上吃什麼？"

"給你煮了小米粥，還有你愛吃的南瓜餅，在鍋裏溫著呢。"

她拉開椅子坐下來，看了我一眼。

"姐，昨晚的直播你看了嗎？"

"看了。"

"評委說那首曲子很有靈氣，"她拿起勺子攪了攪粥，"你覺得呢？"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今天天氣怎麼樣。

但她的眼睛看著我。

那個眼神我很熟悉。

每次她拿到一首新歌的時候都會用這種眼神看我。不是感激，不是愧疚。

是確認。

確認我不會說出去。

"挺好的。"我說。

她笑了一下，低頭喝粥。

媽媽端著南瓜餅出來，盤子放在岑樂棲麵前，又轉頭看我。

"時吟，你今天下午陪你妹去錄音棚，她新專輯有幾首歌要錄小樣。"

時吟。

我的名字叫岑時吟。

這個名字是養父母起的。

時，四時之序。吟，低聲而歌。

他們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真的以為我會一直在這個家裏唱歌。

"我下午有課。"

"什麼課？"

"和聲學。"

媽媽愣了一下："你不是學的作曲嗎，和聲學重要嗎？"

作曲係的和聲學，她問我重不重要。

"挺重要的。"

"那你跟老師請個假嘛，你妹妹錄音的事不能耽誤，下個月就要交母帶了。"

岑樂棲在旁邊插了一句："媽，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個人去你知道怎麼跟錄音師溝通？上次那個混響你調了三遍都不對。"

"那是因為我還不太懂......"

"所以才要你姐陪你去嘛，她學這個的，順便幫你把關。"

幫你把關。

不是幫她學。

是替她做。

從三年前開始，這個家裏所有人默認了一件事——岑樂棲的音樂，就是我的活。

寫歌是我寫。編曲是我編。錄音棚裏跟製作人對接的是我。

而所有的署名，所有的掌聲，所有的閃光燈，都屬於岑樂棲。

爸爸說得很清楚。

三年前他把我叫到書房，關上門，給我倒了一杯茶。

"時吟，你是個好孩子。"

好孩子。

每次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後麵一定跟著一句讓我付出什麼的話。

"你妹妹從小在外麵長大，吃了太多苦。她回來了，想當歌手，這是她的夢想。"

"可是她連節拍都數不對。"

"所以才需要你幫她。"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的眼睛。

"你有天賦，這是老天爺給你的。你妹妹沒有。但她是我們親生的孩子，她受的苦應該由這個家來補償。"

親生的。

三個字像一把刀，不是砍下來，是慢慢地切。

"你幫她寫歌，幫她成名。等她站穩了，爸爸不會虧待你。"

不會虧待。

三年了。

五十首歌。

岑樂棲的社交賬號粉絲破了五百萬，簽了經紀公司，上了兩檔綜藝節目，拿了昨晚的新人獎。

而我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首歌的署名裏。

"好。"

我放下麵包，回房間換了件衣服。

下午沒去上課，陪岑樂棲去了錄音棚。

錄音師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耳機坐在調音台前麵。

"岑老師，今天錄哪幾首？"

岑樂棲拿出曲譜："這三首，我姐幫我對過了。"

她說"我姐幫我對過了"的時候很自然。

自然到好像這就是姐姐應該做的事。

錄音師掃了一眼曲譜，皺了皺眉。

"這首歌的副歌部分和弦走向有點意思，是你自己寫的？"

岑樂棲頓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後她點頭："嗯，自己琢磨的。"

錄音師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上次來錄音的時候，他聽到我在走廊裏隨手彈了一段旋律，愣了好幾秒。

後來他私下問過我："你姐是不是也學音樂的？感覺她的水平......"

岑樂棲打斷了他："我姐就是幫我打打雜。"

打雜。

我坐在錄音棚外麵的沙發上，聽著玻璃窗裏麵岑樂棲一遍一遍地唱。

跑調了。

第三遍還是跑。

錄音師從耳機裏說："岑老師，副歌第二句的音準再注意一下。"

岑樂棲摘下耳機，推開錄音室的門看著我。

"姐，你進來幫我對一下音準。"

我站起來，走進去。

耳機罩在耳朵上，伴奏響起來。

我唱了一遍給她聽，每一個音準確無誤。

她聽完之後點點頭。

"行了我知道了。"

然後她戴上耳機，重新錄。

這一遍好了很多。

因為她模仿了我的唱法。

音準，氣息，甚至咬字的習慣。

全是我的。

錄完出來，天已經黑了。

岑樂棲在路邊等車，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

"姐，下周還有三首要錄。"

"下周我有考試。"

"哪天考？"

"周三。"

"那周四來。"

不是問我周四有沒有空。

是通知我周四來。

車來了，她上了副駕。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開走。

晚風吹過來的時候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

一個筆記本。

裏麵是我今天在錄音棚外麵的沙發上寫的一段新旋律。

很好聽。

我寫了三年，還是會覺得自己寫的東西好聽。

這大概是我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我把筆記本塞進包裏，往公交站走。

手機響了。

媽媽發來的消息："錄完了？你妹表現怎麼樣？"

不是問我累不累。

不是問我考試準備得怎麼樣。

是問岑樂棲表現怎麼樣。

"挺好的。"

我回完這兩個字，把手機放進口袋。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我數了數，從錄音棚到家，一共經過四十七盞路燈。

每一盞都亮著，每一盞都照著別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