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不知道發什麼瘋，非要去什麼駐場。我說讓她別去，她還頂嘴。"

爸爸的聲音隱約傳來："由她去。翅膀硬了管不住，過幾天吃了苦自己就回來了。"

媽媽歎了口氣："走了也好，省得天天跟甜甜搶東西，家裏還清靜點。"

我站在走廊暗處，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省得跟甜甜搶東西。

從頭到尾，我從來沒搶過。

我隻是想要一頂自己的蚊帳，想睡一個不被蚊子咬醒的覺。

這也算搶。

我無聲地回了房間。

那晚是我在這間屋子的最後一夜。周一早上六點十分，妹妹的鬧鐘響了。

媽媽準時從主臥出來，開始給妹妹收拾比賽的行李。

"甜甜今天幾點彩排？媽送你去。"

"七點！媽你幫我把指間繃帶帶上，新買的，別拿錯了。"

母女倆有說有笑，從走廊經過時，媽媽的拖鞋踩過我剛擦幹淨的地板。

我看了一眼那兩個行李箱。

沒人知道我今天走。

準確地說，他們知道我"要走"，但沒人記得是今天。

也沒人問過具體哪天、幾點、怎麼去。

六點半，媽媽煎了三個雞蛋，爸爸一個，妹妹一個，她自己一個。

鍋裏沒有第四個。

我已經習慣了。

二十六年來的每個早晨，她的鍋裏從來沒有我的那一份。

我在陽台邊看著客廳裏的一家三口。

爸爸看早間新聞、媽媽幫妹妹編辮子、妹妹一邊吃蛋一邊背節目單。

畫麵溫馨得像廣告。

少了我剛剛好，多了我也沒人發現。

媽媽帶著妹妹準備出門去彩排。

我站起來："媽。"

她正彎腰給妹妹換鞋，頭都不抬。

"我今天正式搬去西區了。"

"嗯，知道了。"她繼續係鞋帶，"上班走的時候把門鎖好。順便把垃圾帶下去。廚房那袋昨晚忘扔了，再放一天該臭了。"

門關上了。

沒有回頭、沒有囑咐、沒有擁抱。

甚至沒有"再見"。

我在玄關站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拉起兩個行李箱，打開了門。

我拖著箱子走出單元門，那個連一頂蚊帳都不肯給我的家，那個把我的東西隨手拿走給別人、卻要我一忍再忍的家，我不回去了。

幾天前被咬的包已經結了痂，留下一片深深淺淺的褐色印記。

總有一天，這些痕跡都會褪幹淨。

車拐出小區大門，彙入早高峰的車流。

我閉上眼睛。

身後的一切迅速退遠、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

蚊子咬不醒他們，但徹底咬醒了我。

而醒來的人，終於決定起身離開那張沒有蚊帳的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