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的夏天,蚊子毒得能把人咬腫。
媽媽給每個房間都掛了新蚊帳。
爸媽臥室是落地宮廷款,妹妹房間是粉色公主帳,連客房都備了一頂純白紗帳,
說是留給外婆來時用的。
我的房間沒有。
我問媽媽,她翻出一瓶過期的花露水:"你皮糙肉厚,塗點這個就行。"
那晚我被咬了十七個包,第二天胳膊腫成一片。
妹妹看見笑我:"姐你是不是血甜?"
媽媽也笑,卻沒人覺得我該有頂蚊帳。
當晚我自己買了一頂掛上去。
結果第二天表妹來家裏過夜,媽媽看了一眼客房那頂紋絲不動的白紗帳,
徑直走進我房間,把我那頂拆下來給人用了。
她一邊走一邊說:"客房的蚊帳是給外婆準備的新東西,不能弄臟了。"
我盯著空蕩蕩的床架才明白——這個家的保護,從來不罩著我。
那晚,我又被咬醒了。
蚊子咬不醒他們,但徹底咬醒了我。
......
淩晨兩點,我從床上坐起來,胳膊上新舊蚊子包疊在一起,像一片爛掉的草莓地。
我忍不住去抓,指甲劃過皮膚,血珠子滲出來,混著蚊子咬的毒液,又疼又爽。
我摸黑去找藥。
翻了整個櫃子,甚至連那瓶過期花露水也不見了。
倒是在沙發旁邊看見了一盒用光的電蚊香。
我順著清涼薄荷味道找過去。
妹妹房間門縫底下,藍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粉色公主帳加電蚊香,雙重保護。
我又走到爸媽臥室門口,隱約能聞到同樣的味道。
他們每個人都有蚊帳,每個房間還加了電蚊香。
而我連瓶沒過期的花露水都沒有。
我隻能回到自己房間,用濕毛巾一遍遍擦手臂。
涼意壓了幾秒癢,很快又卷土重來。
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一張腫臉出門上班。
剛走到玄關換鞋,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蘇念,你眼睛怎麼腫成那樣?是不是昨晚熬夜打遊戲了?"
"被蚊子咬的。"
"你看你妹妹就不會被咬。"她嗓門一抬,"肯定是你太邋遢,房間招蚊子。今天回來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
我沒說話。
妹妹不被咬,是因為她有粉色公主帳。
不是因為她比我幹淨。
中午,胳膊上最大的那個包開始發熱。我去樓下藥店買了藥膏,二十八塊。
塗的時候同事湊過來:"你這不像普通蚊子包啊,是不是過敏了?要不去醫院看看?"
"沒事,忍忍就好。"
這句話我說得太順了。
從小到大,什麼事到我這兒都是"忍忍就好"。
中午,老板把我叫進辦公室。
"蘇念,西區舊改的駐場名額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條件艱苦,但你要是願意去,項目負責人的位置給你留著。"
我之前拒絕過兩次。
第一次是妹妹要參加舞蹈比賽,媽媽說家裏走不開。
第二次是爸爸說一個女孩子住外麵不安全。
他們不讓我走,也不讓我留得舒服。
"我再想想。"
"最遲這周給我答複。"老板敲了敲桌麵,"機會不等人。"
晚上回家,我發現我房間門大開著。
妹妹蘇甜甜坐在我的書桌前,用我的台燈照著她的畫板在畫水彩。
顏料水打翻了一小灘在桌麵上,正慢慢洇向我的工作筆記本。
"你在我房間幹什麼?"
她連頭都懶得抬:"我房間光線不好,媽說讓我來你這兒畫。"
我一把抽走筆記本,上麵已經沾了一大塊藍色水漬。
"這是我的工作資料!"
"又沒弄壞,擦擦不就行了?"
媽媽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蘇念,你妹妹畫畫比賽下周就交稿了,你讓她用一下桌子怎麼了?大不了你去客廳坐著。"
我房間沒有蚊帳,是因為我"皮糙肉厚"。
我的桌子可以讓出來,是因為妹妹"有正事"。
我的東西可以被弄臟,是因為"擦擦就行"。
這個家的邏輯永遠成立——隻要犧牲的那個人是我。
晚上十一點,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趕工作方案。
我一邊拍蚊子一邊打字,拍死了五隻,手心全是自己的血。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媽媽在家庭群發了條消息:
【明天誰有空幫甜甜去琴行取保養好的古箏?三十斤呢我搬不動】
爸爸秒回:【我明天出差】
媽媽艾特我:【蘇念你下班順路去取一下】
琴行在城東,我公司在城西。
但我沒反駁,隻回了個"嗯"。
放下手機,我盯著天花板。
老板的話又在耳朵裏響了一遍。
"最遲這周給我答複。"
窗外有蚊子撞紗窗的聲音,細密、反複、不死心。
像極了我這二十多年,在這個家裏一次次撞上那層看不見的紗網。
被隔在外麵。
進不去,也不值得被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