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是個連殺魚都不敢看的膽小鬼。
爸爸喝醉摔東西時,她隻會躲進廚房,把門反鎖起來。
我一直嫌她沒用。
直到她去世後,我在床底翻出一把鏽跡斑斑的殺豬刀。
刀柄上刻著她的名字。
一番打聽才知道,
二十五年前,她是屠宰場裏最年輕的女刀手。
一百多斤的活豬,她單手就能按住;
十幾個男人上門鬧事,她拎著刀往門口一站,沒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後來,她為了嫁給我爸,當眾折斷了那把刀。
所有人都說,那個野蠻姑娘終於被愛情馴服了。
我卻知道,她放下刀的那天,才是噩夢真正開始的時候。
再睜眼,我站在腥氣衝天的屠宰場。
年輕的媽媽一腳踩住案板,刀尖抵著一個男人的喉嚨。
那男人正是我爸。
他沒有害怕,反而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女孩子不要整天舞刀弄槍。以後有我保護你,你可以學著軟弱一點。”
媽媽怔住了。
她從小沒人疼,第一次聽見有人說要保護她。
我衝上去,重新將刀按回她掌心。
“別信他。”
“真正想保護你的人,不會先教你怎麼失去反抗。”
媽媽眯起眼睛,刀鋒貼近我的臉。
“你是誰?”
我忍著眼淚,衝她笑了。
“一個來拜師的。”
“師父,從今天起,你教我殺豬。”
“我教你認清畜生。”
......
“行。”
年輕的薑紅梅鬆開鄭國梁,反手把殺豬刀扔到我腳邊。
刀尖紮進案板,嗡嗡直顫。
“想拜師,先讓我看看你有沒有膽。”
她指向豬圈裏那頭兩百多斤的黑毛豬。
“按住它。”
周圍幾個光膀子的男人頓時笑翻了。
“紅梅,她那胳膊還沒豬腿粗。”
“別回頭豬沒按住,人讓豬拱進泔水桶了。”
鄭國梁皺起眉,故意擋在薑紅梅麵前。
“別胡鬧,她一個姑娘,出了事怎麼辦?”
話音剛落,黑毛豬突然掙斷麻繩,嘶叫著衝出豬圈。
鄭國梁嘴裏喊著“紅梅小心”,自己卻一把拽過她,想將她擋在身前。
跟二十五年後一模一樣。
每次家裏出事,他都把我媽推在最前麵,自己躲在後麵裝深情。
我抓起地上的麻繩,迎著豬衝過去。
雙腿怕得直抖,我還是咬牙套住它的前蹄。
“師父,右邊!”
薑紅梅一腳踏上案板,飛身壓住豬背。
刀鋒一閃,滾燙的血噴了我滿臉。
胃裏瘋狂翻湧,我卻死死抓住麻繩,一寸都沒鬆。
黑毛豬轟然倒地。
薑紅梅擦掉下巴上的血,挑眉看我。
“嚇哭了還不跑?”
“怕歸怕,手不能鬆。”
她愣了一瞬,突然笑了。
“這句話像我徒弟說的。”
鄭國梁拿出手帕,伸手想給她擦臉。
“女孩子弄得一身血,多難看。”
薑紅梅偏頭躲開。
“老娘靠這身血吃飯,嫌難看就把眼睛閉上。”
周圍頓時一陣哄笑。
鄭國梁臉色發青,很快又溫柔開口:
“我是心疼你。等我們結婚,你就別幹了,我養你。”
薑紅梅眼神微動。
我立刻拔出案板上的刀,重新塞回她手裏。
“師父,拿穩。”
鄭國梁死死盯著我。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咧嘴一笑。
“就是想告訴師父,豬披了人皮,照樣得防著。”
當天晚上,薑紅梅把我帶回了家。
她給我煮了兩個荷包蛋,自己卻蹲在門檻上啃冷饅頭。
我把一個蛋夾進她碗裏。
“少裝,你眼睛都快粘上麵了。”
她怔了怔,低頭狠狠咬了一口。
我鼻子發酸。
原來年輕時的她,也從沒被人好好疼過。
就在這時,院門被一腳踹開。
薑大勇醉醺醺地闖進來,伸手翻薑紅梅的口袋。
“今天的工錢呢?”
“舅,我要交攤位費。”
“少廢話,你的錢就是老子的錢!”
沒摸到錢,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薑紅梅下意識閉上眼,竟然沒躲。
我終於明白了。
在鄭國梁出現以前,早就有人一拳一腳,教會了她該怎麼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