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盯著那份稿子,一夜沒睡。
天快亮時,她終於提起筆,在最後一頁寫下自己的名字。
宣講會開始前,生產隊長卻把她叫走了。
再回來時,她臉色慘白。
“隊長說我家裏的情況不合適。”
“推薦表過不了,讓我別上台了。”
台上,陳建國已經展開了那份偷走的原稿。
他聲音洪亮。
“我在勞動中發現,許多農村婦女因為不識字,連自己的工分都不會算......”
台下掌聲不斷。
每一個字都是外婆寫的。
每一件事也是外婆親手做的。
陳建國卻說得像真的一樣。
外婆站在角落,指甲掐進掌心。
“算了。”
她拉住我。
“他被選上,也算替我圓夢。”
“誰做夢讓別人替?”
我甩開她的手。
台上,陳建國還在侃侃而談。
“知識不該握在少數人手裏。”
“每個人都有改變命運的權利。”
真夠不要臉的。
偷走別人命運的人,正在教所有人改變命運。
公社領導滿意地點頭。
“陳建國同誌,這篇文章寫得很好。”
“如果沒有異議,推薦人選就定他了。”
陳建國看向外婆。
那眼神不是感謝,是警告。
外婆低下了頭。
我抄起桌上的搪瓷缸,重重砸在地上。
“我有異議!”
會場瞬間安靜。
陳建國臉色沉了下來。
“小滿,你又要鬧什麼?”
我拿出複寫稿。
“我要舉報你冒領周蘭芝的文章。”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外婆慌忙拉我。
“小滿,別說了。”
陳建國很快冷靜下來。
“蘭芝幫我修改過文章,我從沒否認。”
“可修改和代寫是兩回事。”
他轉頭看向外婆,語氣又溫柔起來。
“蘭芝,你說句實話。”
“這篇文章,是不是我們一起完成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外婆身上。
陳建國朝她伸出手。
“過來。”
“我不會怪你被人挑撥。”
外婆的嘴唇抖了半天,還是朝他走去。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可在兩人的手即將碰上時,外婆停住了。
她攥緊衣角,聲音很輕。
“文章是我寫的。”
陳建國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蘭芝,你想清楚再說。”
“我想清楚了。”
她抬起頭。
“掃盲班是我辦的,麥苗也是我帶人救的。”
“你連孫桂花是誰都不知道。”
人群議論得更響。
陳建國立刻反咬:
“她家裏的情況不好,根本沒資格被推薦。”
“現在見我要上大學,心裏不平衡,才故意搶功勞。”
生產隊長也站了出來。
“周蘭芝同誌的材料確實有問題。”
“陳建國的文章又是他親手謄寫的,光憑一份複寫稿說明不了什麼。”
陳建國重新挺直了腰。
他以為自己又贏了。
我從包裏拿出外婆的舊日記,翻到寫滿掃盲班記錄的那一頁。
“文章可以背,親身經曆背不了。”
我走到黑板前,一連寫下十個問題。
“孫桂花第一次學會寫的是哪三個字?”
“趙嬸為什麼不敢領工分?”
“麥苗被冰雹壓倒後,是誰想到用草木灰補救?”
我把粉筆遞到陳建國麵前。
“既然你說文章是你寫的,那就別看稿子。”
“答對一個,算我冤枉你。”
陳建國額頭冒出冷汗,半天沒接粉筆。
公社領導站了起來。
“陳建國同誌。”
“這些全是你文章裏的內容。”
“你為什麼答不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