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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下意識想藏稿紙。

我先一步將它夾進書裏。

“自己寫的東西，留一份不行？”

陳建國盯著我。

“這是公社要用的材料。”

“所以更要分清是誰寫的。”

我衝他伸手。

“你要稿子可以，先讓周蘭芝署名。”

陳建國臉上的笑淡了。

外婆趕緊打圓場。

“小滿剛來，不懂規矩。”

陳建國沒再爭，隻溫聲對外婆說：

“明天我去縣裏給你買支新鋼筆。”

“你那支舊筆總漏墨。”

外婆果然心軟了。

“別亂花錢。”

“給你花，怎麼叫亂花？”

一支鋼筆，換走十幾篇文章。

這買賣，他做得真精。

第二天吃早飯，外婆把大紅薯給了我，自己拿起一塊發黑的。

“你吃好的，我削一削就行。”

我直接把壞紅薯扔進豬食桶。

外婆急了。

“你怎麼糟蹋糧食？”

“吃壞肚子，誰去教掃盲班？”

我把好紅薯塞給她。

“周老師，你先學會別糟蹋自己。”

她愣了愣，小聲嘟囔：

“什麼周老師，我就是幫著教幾個字。”

下午，外婆在掃盲班教村裏的婦女寫名字。

有人握不好筆，她便一遍遍教。

“會寫名字，以後領糧、領錢，就沒人能糊弄你們。”

我站在門口，心裏發堵。

外婆明明比誰都懂讀書的用處。

後來卻被人糊弄了一輩子。

課上到一半，公社幹事進來了。

“縣裏要選工農兵大學推薦人。”

“咱們隊能報兩個，明天交名單，後天公開考核。”

教室裏一下炸了。

外婆握著粉筆，眼裏全是渴望。

陳建國擠到前麵。

“領導，我願意接受組織考驗。”

公社幹事點頭。

“你那篇《麥苗壓不彎》不錯，準備一下。”

陳建國一臉謙虛。

“都是我在勞動中的一點感想。”

我差點聽吐了。

那篇文章寫的是外婆帶著女社員搶救麥苗。

他當天嫌泥臟，連田都沒下。

散會時，他經過外婆身邊。

“蘭芝，晚上把演講稿也幫我寫了。”

“等我進了大學，咱們就有好日子了。”

外婆輕輕點頭。

我卻拿過桌上的第二張報名表。

“領導，不是能報兩個人嗎？”

公社幹事看著我。

“你也想報？”

“不。”

我把表格遞給外婆。

“我推薦周蘭芝。”

人群中傳來幾聲哄笑。

“她？”

“一個女人家，瞎湊什麼熱鬧？”

陳建國也皺起眉。

“小滿同誌，推薦不是過家家。”

“蘭芝膽子小，上台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剛才教二十多個人寫名字，怎麼沒啞巴？”

我看向公社幹事。

“《麥苗壓不彎》寫的是掃盲班和女社員。”

“這裏還有誰比她更清楚？”

公社幹事想了想，接過表格。

“周蘭芝工作確實積極。”

“那就一起參加考核。”

外婆攥緊衣角，緊張得臉都白了。

我靠近她耳邊。

“怕什麼？”

“文章是你寫的，事情是你做的。”

“該怕的人不是你。”

不遠處，陳建國死死盯著那張報名表。

眼神再也沒有半點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