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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外婆是個沒見過世麵的粗糙老太太。

她第一次坐電梯,嚇得死死扒住門框。

宴席上剩下一塊肉,也要用手帕包起來留給我。

家裏人都嫌她小氣、封建,笑她一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

我也嫌她丟人,大學畢業典禮都沒告訴她。

可外婆病得連話都說不清時,還死死攥著我的手:

“囡囡,好好讀書。”

“書讀進肚子裏,誰也搶不走。”

外婆去世後,我在她床底翻出一摞泛黃的手稿。

紙上的字跡清秀端正。

其中幾篇,正是外公當年獲得大學推薦名額的成名文章。

守靈那夜,我抱著手稿趴在靈堂睡著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外婆下鄉的第二年。

年輕的外婆穿著潔白的襯衫,安靜地坐在窗邊讀書。

她眉目溫婉,脊背挺直,翻動書頁的手指纖細白淨。

有人請她上台念文章。

她從容起身,聲音清潤,舉止優雅,像一株尚未被風雨壓彎的蘭花。

我看著她年輕而明亮的臉,霎時淚如雨下。

外婆,這一次,你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應該堂堂正正署上自己的名字。

你的人生,也該堂堂正正屬於你自己。

......

教室裏的人都在看我。

年輕的外婆也愣住了。

“同誌,你怎麼哭了?”

她走下講台,遞給我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上麵繡著一朵小蘭花。

和外婆晚年用來包肉的那塊,一模一樣。

我鼻子一酸,差點又沒忍住。

“沒事。”

“你文章寫得太好了,我聽入迷了。”

外婆被我誇得紅了臉。

“我就是隨便寫寫,建國說這種文章太軟,上不了台麵。”

陳建國。

我外公。

後來站在大學講台上滿口道理,卻嫌結發妻子粗俗、沒文化的男人。

我正想問,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知青走了進來。

“蘭芝,稿子改好了嗎?”

他沒問外婆累不累,伸手便去拿她桌上的文章。

外婆趕緊遞給他。

“最後一段我又改了改,你看看。”

陳建國翻了兩頁,滿意地點頭。

“這還差不多。”

“我今晚重新謄一遍,你這字太秀氣,領導不喜歡。”

我按住稿紙。

“文章署誰的名?”

屋裏頓時安靜了。

陳建國看向我,笑得依舊斯文。

“你是新來的顧小滿同誌吧?”

“蘭芝是我對象,我們互相幫助,有問題嗎?”

“幫你改幾個字叫幫助。”

“從頭到尾替你寫,叫什麼?”

外婆連忙拉住我。

“小滿,是我自願的。”

“公社要選青年代表,建國比我會說話,也比我需要這篇文章。”

“你不需要?”

我盯著她。

“你不想讀大學,不想回城?”

外婆眼裏的光晃了一下,很快又暗了。

“建國答應過我。”

“等他有了出息,就接我一起回去。”

上一世,她等了四十多年。

等到腰彎了,手糙了,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寫。

也沒等來陳建國接她。

陳建國抽出稿紙。

“蘭芝性子軟,不適合拋頭露麵。”

“她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

他說完就走了。

外婆怕我沒吃飯,把半塊玉米餅塞給我。

“別跟他生氣。”

“你剛來還沒住處,先跟我擠幾天。”

她自己隻喝涼水。

幾十年過去,她還是這樣。

什麼好的都先給別人。

我把玉米餅掰成兩半,硬塞回她手裏。

“以後吃東西,一人一半。”

“還有,你寫的文章,必須留底稿。”

“留那個幹什麼?”

“防賊。”

外婆瞪我一眼。

“別瞎說。”

“有些賊不偷錢,專偷別人一輩子的前程。”

夜裏,我讓外婆重新謄寫文章。

寫到最後,她習慣性地停了筆。

我把鋼筆推回去。

“少了三個字。”

“什麼?”

“周、蘭、芝。”

外婆遲疑了很久,終於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三個字清秀漂亮。

門卻在這時被推開。

陳建國看見桌上的底稿,臉色沉了下來。

“蘭芝。”

“你抄這個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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