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學第一天,舅公天還沒亮就起來了。
他煮糊了兩個雞蛋,又把我的辮子紮得一邊高一邊低。
霞姨進門看見,笑得差點把豆漿灑了。
“老隊長,你這是紮頭發,還是給漁船打結?”
舅公黑著臉不服。
“能綁住不就行了?”
最後還是霞姨重新給我梳了一遍。
周嶼在門口等我。
他嘴裏叼著一塊餅,拍了拍自行車後座。
“上來,我帶你。”
我沒坐。
以前爸爸騎電動車接繼母的女兒,從來不讓我上車。
他說三個孩子太擠,讓我自己走。
周嶼等得不耐煩。
“磨蹭啥?你腿又沒車輪快。”
舅公抬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不會好好說話就閉嘴。”
周嶼揉著頭,小聲嘟囔:
“我這不是怕她遲到嘛。”
我坐上後座後,他騎得特別慢。
遇到坑還會提前喊:
“抓穩啊,我這車沒減震,屁股疼了別賴我。”
到了學校,周嶼把我送到教室門口。
班裏幾個孩子聽說我是從城裏來的,都圍過來看。
一個胖男生拿起我的文具盒,撇了撇嘴。
“這不是小賣部十塊錢一套的嗎?”
“城裏來的也用這種破東西?”
我想把文具盒拿回來,他卻舉得很高。
“喊聲哥,我就還你。”
我還沒開口,一隻粉筆頭飛過來,正中他的腦門。
周嶼站在後門,手裏還捏著半截粉筆。
“你奶奶昨天送她一袋橘子,你今天就搶她東西。”
“要不要臉?”
胖男生不服:
“關你屁事。”
“她住老隊長家,就是我妹。”
“你再動她東西,我放學跟你單練。”
老師進來時,兩個人還在瞪眼。
我本來以為周嶼會挨罵。
沒想到老師先把胖男生的耳朵拎了起來。
“又搶新同學東西?給我道歉!”
放學後,周嶼把文具盒還給我。
盒蓋已經摔出了一道裂縫。
他撓了撓頭:
“明天我賠你個新的。”
“不用,還能用。”
“那不行。”
他特別認真地說:
“壞了就是壞了,不能因為還能湊合,就當沒壞。”
我抱著文具盒,半天沒說話。
以前我的東西壞了,爸爸總說湊合用。
鞋開膠了湊合穿。
書包拉鏈掉了湊合背。
連媽媽生病時,他也說先湊合兩天,過幾天再去醫院。
可媽媽沒能等到那個“過幾天”。
回家時,院裏來了幾個救援隊員。
他們正在幫舅公檢查一艘舊救生艇。
我這才知道,舅公年輕時是海上救援隊長。
十年前那場台風,他為了救被困的十一個人,被倒下的桅杆砸傷了腿。
醫生沒能保住他的右腿。
陳叔說:
“老隊長退下來後也沒閑著。”
“島上哪家孩子掉海裏,哪條船夜裏沒回來,他比誰都急。”
爸爸說他是個沒用的瘸子。
可客廳櫃子裏,放著一整排獎章。
最中間那張照片上,年輕的舅公背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孩。
女孩十七歲,笑得眉眼彎彎。
是媽媽。
舅公看見我拿著照片,伸手想收回去。
“都是以前的事。”
我沒鬆手。
“媽媽為什麼十五年沒回來?”
舅公沉默了很久。
“她跟家裏吵了一架。”
“我那天出海救人,她在碼頭等到天黑。”
“等不到我,就走了。”
我問:
“後來你沒找她嗎?”
“找過。”
“她換了號碼,也搬了家。”
“等我打聽到,她已經跟你爸結婚了。”
舅公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我總想著,等她氣消了,會自己回來。”
“人這輩子最不能信的,就是‘再等等’。”
當天晚上,爸爸突然給我打來電話。
他以前從不主動找我。
這一次,他聲音溫柔得讓我害怕。
“小滿,在島上住得習慣嗎?”
“你舅公家那院子,是不是離海特別近?”
“最近有沒有人找他談買房子的事?”
我說不知道。
爸爸又問:
“老頭身體怎麼樣?有沒有跟你說以後把房子留給誰?”
我握著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舅公從廚房出來,直接拿走手機。
“林建國。”
“孩子到這兒二十三天,你第一次給她打電話,就問我的房子?”
爸爸立刻變了臉。
“那是我女兒,我問兩句怎麼了?”
“你要真把她當女兒,就不會兩百塊錢把她打發上船。”
舅公掛斷電話,把號碼拉黑。
第二天一早,救援隊的人來接他參加海上演練。
臨走前,他把備用鑰匙交給霞姨。
“小滿昨晚有點咳嗽,讓她在家歇半天。”
霞姨正在民宿接旅行團,隔著院牆喊:
“知道了,有事我馬上過來。”
舅公又不放心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中午我就回來。”
我點頭。
那時候,我以為中午很快就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