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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子裏的說話聲吵醒的。

推開門時，門口堆滿了東西。

陳叔送來兩箱牛奶。

霞姨拎來三套衣服。

衛生所的周奶奶送了一大袋兒童藥，還追著舅公問：

“孩子做過體檢沒？”

舅公皺著眉。

“剛到一天，你們急什麼？”

霞姨翻了個白眼。

“你一個連辮子都不會紮的老頭，還嫌我們管得多？”

她把我拉到鏡子前，三兩下給我紮了兩個小辮。

“瞧瞧，多俊。”

我從來沒被這麼多人圍著，有點害怕。

他們給什麼，我都不敢接。

舅公看出我的心思，拿起陳叔送來的牛奶，直接拆開一盒塞給我。

“喝。”

我小聲說：

“以後要還人家嗎？”

院子裏一下安靜了。

陳叔別過臉，假裝去看漁網。

霞姨罵了句臟話，轉身擦眼睛。

舅公蹲下來，跟我平視。

“島上人送你東西，不是跟你做買賣。”

“他們認識你媽，也認識我。”

“你接著就行。”

我喝了一口牛奶。

甜得有點發膩。

可我舍不得放下，一小口一小口，喝得特別慢。

上午，舅公帶我去島上的小學。

路上遇到一個曬得黑乎乎的男孩，騎著自行車從坡上衝下來。

“老隊長，這就是春華姑姑的閨女？”

舅公把我往身後一拽。

“慢點騎，想把你自己送衛生所？”

男孩捏住刹車，繞著我看了一圈。

“她也太瘦了吧，跟根豆芽菜似的。”

我低下頭。

舅公抬手就要敲他。

男孩趕緊躲開。

“我又沒說她不好看！”

他從車筐裏翻出一個鐵皮盒，往我懷裏一塞。

“給你，歡迎禮。”

裏麵裝著各種顏色的玻璃珠。

“我攢了三年，一顆都沒舍得給別人。”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你也別太感動，我隻是暫時借你玩。”

舅公毫不客氣地拆台：

“昨晚聽說小滿來了，半夜還在挑哪盒珠子好看的，不知道是誰。”

男孩的臉瞬間漲紅。

“老隊長，揭人老底很不道德！”

他叫周嶼，比我大一歲。

去學校的一路上，他的嘴就沒停過。

“我們學校不大，但食堂阿姨打飯手不抖。”

“靠窗那排別坐，下午太陽能把人烤熟。”

“六年級有個胖子愛搶東西，你要碰見他就報我名字。”

舅公冷哼一聲。

“報你名字一起挨揍？”

周嶼拍著胸口：

“那不能，我現在賊猛。”

話音剛落，他的自行車撞上路邊石墩，人直接撲進了草叢。

我沒忍住，第一次笑出了聲。

學校校長親自來接我們。

他把一套新校服遞給我，又拿出一張課程表。

“下周一來上課，三年級二班。”

我愣住了。

我已經停學四個月。

繼母說家裏要還房貸，讓我在家帶妹妹，等什麼時候有錢了再說。

我以為到了海島，也隻能幫人撿魚、洗網。

“我還能上學嗎？”

校長沒聽明白。

“為什麼不能？”

舅公的臉沉了下去。

“你爸讓你停學了？”

我怕他給爸爸打電話，趕緊拉住他的袖子。

“是我自己不想上。”

舅公盯著我看了幾秒，沒有揭穿。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院子，他從櫃子裏拿出一部老年手機，當著我的麵撥通了爸爸的電話。

那邊很快接通。

爸爸不耐煩地問：

“又怎麼了？孩子不是送到了嗎？”

舅公開了免提。

“她停學四個月，怎麼回事？”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

繼母的聲音傳過來：

“叔公，小孩子少上一陣學又不影響什麼。”

“家裏當時實在忙，她還能幫忙照顧妹妹，多懂事啊。”

舅公氣得手都在抖。

“讓八歲孩子不上學，給你們帶孩子，這叫懂事？”

爸爸提高了聲音：

“你要願意養就養，不願意就送回來，別隔著電話教育我！”

舅公隻說了一句：

“行。”

他掛了電話，轉身把我的新校服放到床頭。

“從星期一開始，一天都不準少。”

我忍不住問：

“學費是不是很貴？”

“島上的小學不要學費。”

“那書本呢？”

“我有退休金。”

“以後上初中呢？”

“我還沒死。”

他說得太凶，我不敢再問。

晚上，我把兩百塊錢放到舅公房門口。

第二天醒來，那兩張錢又回到了我的書包裏。

上麵壓著一張紙。

舅公的字很大，也不太好看。

“這是你爸欠你的，不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