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舅公走後,霞姨送來一碗海鮮粥。
她民宿裏來了二十多個客人,忙得腳不沾地。
“小滿,你先吃,門別給陌生人開。”
“有事就在院裏喊一聲,半條街都聽得見。”
我乖乖點頭。
吃完粥,我把舅公換下來的外套疊好,又拿出練習冊寫作業。
快到十一點時,院門響了。
我以為舅公提前回來了,鞋都沒穿好就跑出去。
門外站著爸爸。
繼母挽著他的胳膊,肚子已經很大了。
她身後還停著一輛從碼頭租來的三輪車。
爸爸看見我,立刻張開手。
“小滿,想爸沒有?”
我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怎麼來了?”
繼母笑眯眯地走進院子,眼睛卻一直往屋裏看。
“你爸放心不下你唄。”
“這破房子又潮又舊,哪有城裏住著舒服?”
她推開客廳的門,一眼看見櫃子裏的獎章。
“喲,這老頭還挺能耐。”
爸爸盯著牆上的海島規劃圖,壓低聲音問她:
“就是這片吧?”
繼母點頭。
“我表哥說了,旅遊公司想收這一排院子。”
“光這棟房,少說也值一百多萬。”
我聽懂了。
他們不是想我。
他們想要舅公的房子。
我擋在門口。
“這是舅公家,你們出去。”
爸爸的臉沉了一下。
“才住二十多天,就不認親爸了?”
“收拾東西,跟我回去。”
我搖頭。
“我不回。”
繼母摸著肚子歎氣。
“小滿,別鬧脾氣。”
“你弟弟快出生了,家裏怎麼能少了你?”
“再說,你在這兒吃老頭的、住老頭的,也不能白占便宜。”
“跟我們回去,讓你舅公每個月打點生活費,對大家都好。”
我死死抓住門框。
“舅公不會給你們錢。”
繼母臉上的笑沒了。
“你一個小孩懂什麼?”
“他無兒無女,老了還不是得靠你爸養老?”
爸爸拿起我的書包,把桌上的課本一股腦塞進去。
“走,船十二點開,別磨蹭。”
我衝進房間,反鎖了門。
爸爸在外麵拍門。
“小滿,開門!”
“我是你親爸,你跟誰住,我說了算!”
我用桌子頂住房門,拿出老年手機給舅公打電話。
沒人接。
海上演練時,他的手機一直放在岸上。
我又給霞姨打。
電話剛通,繼母突然從窗戶伸進手,扯開了插銷。
爸爸推開窗戶爬進來,一把搶走手機。
“還敢叫人?”
電話那頭,霞姨不停地喊:
“小滿?小滿你怎麼了?”
爸爸直接關了機。
我拚命往門外跑。
繼母擋住我,抓住我的胳膊。
“你輕點!”爸爸皺眉,“別讓人看見傷。”
繼母冷笑。
“現在知道心疼了?來的路上誰說把她帶回去,老頭才肯掏錢?”
爸爸瞪了她一眼。
“你少說兩句。”
我張嘴就喊:
“霞姨!陳叔!救命!”
爸爸捂住我的嘴,把我往三輪車上拖。
街上大部分人都去了北碼頭看演練。
周嶼聽見聲音,從旁邊巷子裏衝出來。
“你們幹什麼!”
他騎著自行車撞向三輪車。
爸爸抬手把他推倒。
周嶼的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血一下流了出來。
他爬起來,抱住我的書包不鬆手。
“她不想跟你們走!”
爸爸搶過書包,指著他的鼻子罵:
“我是她親爹,輪得到你管?”
“再攔著,我讓你爸媽賠錢!”
周嶼追著三輪車跑了半條街。
他一邊跑一邊喊:
“小滿,別怕!”
“我去找老隊長!”
三輪車很快到了碼頭。
我被爸爸拽上一艘快艇。
開船的人看我一直哭,忍不住問:
“孩子真是你家的?”
爸爸把戶口本拍到他麵前。
“親閨女。”
“被島上一個老頭扣著不讓回家,我們是來接人的。”
我搖著頭,聲音都啞了。
“不是!”
“是他不要我,是他讓我來的!”
繼母掐住我的胳膊,貼在我耳邊小聲說:
“消停點。”
“你舅公敢搶人,你爸就告他拐孩子。”
“他不是老英雄嗎?鬧到派出所,我看他那張老臉往哪放。”
快艇發動了。
我撲到船邊,看著島上的房子越來越遠。
舅公給我準備的小屋還開著窗。
淺藍色床單掛在院子裏,被海風吹得一下一下鼓起來。
桌上還有我寫到一半的作業。
中午的飯,他也還沒有回來做。
從碼頭到家隻有三百步。
可爸爸又一次把我帶離了這條路。
遠處的北碼頭上,一輛救援車正瘋了一樣往回趕。
我抓緊船沿,哭得喘不過氣。
舅公,你再慢一步,我就又沒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