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江南一帶的老禮,母親會用一本紅綢本子,從女兒出生起記"嫁妝賬",
每月添一樣,添到出嫁那天,當著夫家人的麵念出來,叫"厚嫁書"。
我和表姐同一年出嫁,姨媽把表姐從小寄養在我家,說是我媽的另一個女兒。
出嫁前三天,我媽把紅綢本子攤在八仙桌上,一樣樣清點。
"蘇繡被麵十二床、老銀鐲八對、金鎖一把、田契兩畝......"
三頁紙,念了整整一炷香。
表姐哭得說不出話,一直磕頭。
我站在旁邊等我媽翻頁。
她合上了本子。
我說:"媽,我的呢?"
我媽把本子收進抽屜,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的菜價。
"你從小就懂事,媽知道你不計較這些。你姐命苦,媽得多疼她一點,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桌上還剩半盞茶,我端起來一飲而盡。
懂事這兩個字,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刻薄的罵人話。
我明天照常出嫁,隻是從今往後,我不再有娘家。
......
那天夜裏,我把自己的東西收進了兩隻舊藤箱。
箱子是外婆留下的,邊角磨得發白,鎖扣也壞了一隻。
我蹲在地上,用麻繩繞了兩圈,手機忽然亮了。
梁敘問我:“你媽給你備了幾抬嫁妝?我媽怕接親的人手不夠,正到處借車呢。”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他:“不用借,兩隻箱子,一輛車裝得下。”
他很快打來電話。
“知微,你聲音怎麼不對?”
“有點困。”
“你又騙我。”
我沒說話。
梁敘歎了口氣,聲音放輕:“我媽說了,嫁妝是舊禮,有沒有都不要緊。你人過來就行,我們家娶的是你,不是那幾隻箱子。”
我鼻子一酸,趕緊把電話掛了。
再聽下去,我怕自己哭出聲。
門外傳來我媽的喊聲。
“沈知微,出來搭把手,明珠的東西還沒理完呢。”
堂屋裏堆得滿滿當當。
表姐柳明珠坐在紅木椅上,我媽拿著賬本,她念一樣,我爸和舅舅就往箱子裏裝一樣。
她的未婚夫賀川也在。
他翹著腿喝茶,笑得嘴都合不攏。
“阿姨,您這哪是嫁女兒啊,簡直是搬了座小金庫給我。”
我媽笑著拍了他一下。
“少貧。我們明珠從小沒親爹疼,到了你家,你可不能讓她吃虧。”
賀川立刻舉手保證:“那必須的,她在我家橫著走都行。”
表姐紅著臉靠在我媽肩上。
“媽,還是你最疼我。”
她叫得自然,我媽應得更自然。
我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來幫工的外人。
我爸抬頭瞧見我,指了指地上的銅盆。
“別杵著了,把那套子孫盆擦幹淨。明珠明早要帶走。”
我沒動。
“爸,那套銅盆是外婆留給我的。”
小時候外婆總說,我出生時身子弱,她拿銅盆給我洗過三朝,說以後要讓我帶去婆家,保我一世平安。
我爸皺了皺眉。
“一個盆而已,你又來了。”
表姐立刻站起來,眼圈說紅就紅。
“叔,要不還是給知微吧。我不知道是外婆留給她的,我不要了。”
她嘴上說不要,手卻搭在銅盆邊沿。
我媽當場沉了臉。
“什麼她的你的?都是一家人的東西。”
“明珠婆家講究,陪嫁裏少了子孫盆像什麼話?知微嫁的是普通人家,拿個新塑料盆也沒人笑她。”
我看著她。
“媽,梁家不是普通人家。”
我媽嗤了一聲。
“連麵都沒露過,誰知道是什麼人家。你可別讓人騙了,還替人數錢。”
梁敘來過兩次。
第一次,我媽帶表姐挑喜服。
第二次,我爸陪賀川喝酒。
他們一次都沒見到。
我懶得再解釋,彎腰抱起銅盆,遞給表姐。
“拿去吧。”
表姐抿著唇,小聲說:“知微,你別生氣。以後我賠你個更好的。”
我笑了一下。
“不用了。”
外婆留給我的東西,到了她手裏,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淩晨一點,嫁妝終於裝完。
我媽揉著腰進了廚房,我以為她要給我留夜宵,便跟了過去。
她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塞進我手裏。
我打開看了一眼,是六隻銀元寶。
我心口剛熱起來,就聽她說:“這是壓箱銀,明天你替明珠放進箱底。”
“還有,你工作這些年也攢了點錢吧,再給你姐添兩萬。別讓賀家覺得咱們沈家小氣。”
那點可憐的熱意,瞬間涼透了。
我把布包推回去。
“我沒錢。”
我媽臉一沉。
“你一個月掙那麼多,錢都吃了?”
“我要結婚。”
“結婚怎麼了?梁家連像樣的聘禮都沒送,你還倒貼上癮了?”
我看著她,輕聲問:“賀家給了多少聘禮?”
我媽噎了一下。
表姐站在門口,委屈地開口:“知微,賀川家裏條件不好。你非問這個,不就是想讓我難堪嗎?”
我媽立刻護住她。
“瞧瞧你把你姐逼成什麼樣了。”
“這兩萬塊,你明早必須拿出來。否則你出門的時候,別指望家裏有人送你。”
我點了點頭。
“行。”
我媽神色一鬆。
下一秒,我補了一句:“那就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