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有情感失憶症,她愛誰,就會漸漸忘掉關於誰的一切。
所以她用五顏六色的本子,記滿了全家的喜好與忌口。
爸爸少鹽,哥哥忌香菜,妹妹愛沙茶,連妹妹的貓隻能吃去皮雞胸,她都用紅筆重重標粗。
唯獨沒有我的本子。
二十四歲生日前,我特意買了個粉色筆記本,寫上我愛吃的長壽麵和花生過敏,偷偷放進她的抽屜。
可生日開席那晚,桌中央端上來的,依然是妹妹最愛的花生沙茶鍋。
我紅著眼質問她,她卻皺眉:
“不就是一點花生嗎?吃兩口又死不了人,你非要今天搞得大家都不痛快嗎?”
我低頭卻看見我買的筆記本躺在垃圾桶裏。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並不是她愛著的女兒。
這個家,連我一個筆記本的位置都沒有。
......
我把粉色本子塞進口袋時,媽把手機遞了過來。
“知意,幫我們拍張照。”她指著沙發,“安寧比賽要用,拍精神點。”
爸爸已經站到了媽媽身後。
嘉樹舉著氣球。
安寧抱著團子,臉貼在貓耳朵邊上。
四個人坐得很緊。
我往後退了一步,鏡頭正好能裝下他們。
安寧忽然抬頭:“姐,要不讓嘉樹給我們拍?”
媽低頭翻著黃本子:“別折騰了,她不愛拍,快點,安寧一會兒還要發視頻。”
我按下快門。
爸爸湊過來檢查。
“這張不錯。知意,人物亮一點,後麵那盆綠蘿裁掉。”
嘉樹說:“姐,順便發我一張,我朋友圈也得用。”
安寧抱著團子選了半天,她配了句“最愛的人都在這裏”。
評論很快跳出來:
“一家四口太溫馨了。”
“阿姨把孩子養得真好。”
“團子也算第五個寶寶吧。”
安寧把手機按在桌上:“網友不知道還有姐姐。”
我擦著本子封麵上的油點:“你的賬號,不用特意說。”
媽端來一碗麵:“鍋裏的你不能吃,我另做的。今天是你生日,媽還能真不管你?”
她把碗推到我麵前,白湯裏浮著兩根青菜。
我抬起頭,心下稍暖:“謝謝媽。”
爸爸說:“這不就好了。一家人吃頓飯,別總弄得人下不來台。”
我夾起一小口麵,剛咽下去,舌根便開始發麻。
我放下筷子,手撐住桌沿。
媽還沒察覺:“怎麼了?”
我指向水槽,剛才撈花生沙茶鍋的漏勺掛在那裏。
“用它......撈的麵?”
媽愣了愣:“我衝過水了。”
喉嚨一點點收緊。
我拉開隨身包,手指碰到急救筆時已經發抖。
“白色盒子,我房間櫃子第二層。”
媽轉身往臥室跑。
嘉樹站起來:“姐,你臉怎麼回事?”
“打20。”
我按下腎上腺素筆,針尖紮進大腿外側時,我沒控製住跪了下去。
媽跑回來,手裏攥著一支哮喘噴霧。
她蹲在我麵前:“這個行不行?”
那是安寧的。
黃色本子從她懷裏滑下來,她慌亂地翻著頁。
“安寧以前喘不上氣,醫生說要先......”
我抓住她的手腕:“不是這個!急救盒。”
她看著我,像是忽然不知道急救盒是什麼。
安寧的手機在桌上響了,她接完電話,臉色發白。
“爸,主辦方說有人退出,讓我現在補位。”
“半小時到不了,就沒名額了。”
爸爸摸出車鑰匙。
我攥住他褲腳。
“送我去醫院。”
他低下頭,我的呼吸已經斷得厲害。
爸爸看著空了的急救筆。
“救護車不是在路上?你自己都處理了。安寧等這個機會等多久了,你也知道。”
我搖頭,眼淚流了下來:“會有......二次反應。”
媽替我理開額前的頭發。
“救護車比車快。你是做急救的,別自己嚇自己。”
她回頭催安寧:“設備拿好。”
嘉樹已經把相機箱搬到門邊。
“姐,你撐一會兒。”
安寧站在門口,她眼圈紅著:“我比完就去找你。”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門關上以後,屋裏隻剩團子在叫。
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還沒有吹。
我摸出手機,在備忘錄裏記時間:
51,疑似花生交叉接觸,已自行注射腎上腺素。
56,呼吸困難加重。
救護人員進門時,我已經靠著餐桌坐不住了。
醫生按住我的肩膀:“家屬呢?”
我看著門口的鞋櫃,那裏少了四雙鞋,沒有回答。
救護車開出小區不久,我再次喘不上氣。
氧氣麵罩壓下來。
有人在我耳邊報血壓。
有人說再推一次藥。
再醒來時,病房燈已經熄了一半。
護士拿著手機問我:“許小姐,緊急聯係人三次沒接。要不要換個人?”
我看見表格上母親的名字:“不用。”
淩晨兩點,媽發來消息。
“安寧進複賽了。”隔了很久,她又補了一句,“你醒了回我,明天媽去接你。”
第二天,程硯秋來到床邊。
她穿著項目組的衝鋒衣,先翻了我的搶救記錄。
“許知意?”
“是。”
“花生過敏幾級?”
“嚴重時會休克。”
她拿出一本紅色檔案。
“以前搶救過幾次?”
“兩次算這回。”
她沒評價,隻是低頭寫下:
花生絕對禁食、交叉接觸高風險、不得單獨留觀。
程硯秋合上檔案:
“雪線流動急救計劃缺一名護理分診員,你的考核成績在候補第一,明晚前答複。”
她把合同壓在我那本沾了油的粉色筆記上。
病床旁邊,一紅一粉。
第一次有人把我的禁忌寫得這樣清楚。
可那個人,連我的生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