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腐爛的真相
木門比王叔想象中還要結實。
蕭成毅為了防止蘇寧韻逃跑或者有人偷偷放她,用的是一整塊厚重的鬆木板,外麵還釘了好幾層加固。王叔年過半百,體力早已不如年輕時,砍了十幾下,就已經氣喘籲籲,虎口震得發麻。
但他不敢停。
每一下斧頭砍在木頭上發出的悶響,都像是在他心裏敲著喪鐘。夫人的情況絕對不正常,七天不吃不喝,現在又毫無聲息......他不敢往下想。
“王叔!你幹什麼!”
一個保鏢聽到動靜跑了過來,看到王叔的動作,大驚失色,上前就要阻攔。
“滾開!”王叔赤紅著眼睛,揮著斧頭逼退他,“夫人要是出了事,你們一個都別想跑!蕭總糊塗,你們也跟著瞎嗎?那是活生生一條人命!”
保鏢被他猙獰的樣子嚇了一跳,又想起蕭成毅嚴令不準開門,一時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哢嚓”一聲脆響!
木門終於被王叔劈開了一道裂縫!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敗和某種腥甜的氣息,猛地從裂縫裏鑽了出來!
王叔和保鏢同時臉色一變。
那氣味......太熟悉了。是死亡的味道。
王叔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發瘋似的用斧頭擴大裂縫,木屑紛飛。保鏢也嚇住了,忘記了阻攔,呆呆地看著。
終於,裂縫足夠大,王叔扔掉斧頭,用手扒開碎裂的木塊,連手上被木刺劃出血痕都渾然不覺。
山洞裏的景象,透過破開的洞口,暴露在昏暗的月光和遠處主宅漏出的燈光下。
一個人影,蜷縮在離洞口不遠的地上,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勢,一隻手直直地伸向門口的方向,五指扭曲地張開,像是死前還在努力求生。
她的臉朝著洞口的方向,青黑中透著詭異的紫紅,麵部肌肉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痙攣,嘴巴微微張著,眼睛圓睜,瞳孔早已渙散,卻仿佛還殘留著臨死前的恐懼和不甘。
她的衣服淩亂破損,露出的手背和手臂上,有兩個清晰的、已經發黑潰爛的咬痕。周圍的地麵上,布滿了淩亂的血痕和抓撓的印記,那是她在毒發痛苦時掙紮留下的。
是蘇寧韻。
是那個曾經鮮活、會笑、會溫柔地叫他“王叔”、會偷偷給他有哮喘的女兒找偏方治病的夫人。
現在,她像一堆被丟棄的垃圾,腐爛在這個冰冷肮臟的山洞裏。
王叔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一陣發黑,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了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奪眶而出。
“夫人......夫人啊——!”他發出一聲悲痛欲絕的哀嚎。
旁邊的保鏢也嚇傻了,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死......死了?真的死了?”
王叔猛地撲到蘇寧韻的屍體邊,顫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頸動脈。
冰冷,僵硬。
毫無生機。
而且,從屍體的僵硬程度和腐敗氣味判斷,絕對不是剛剛才死。
王叔癱軟在地,老淚縱橫。他想起夫人被關進來前的樣子,雖然蒼白憔悴,但眼神裏還有光,還會哀求,還會掙紮。可現在......
“蕭成毅!蕭成毅你這個畜生!你殺了夫人!你親手殺了你的妻子啊!”王叔對著主宅的方向,嘶聲力竭地哭罵。
他猛地抓起掉在地上的對講機——那是保鏢們聯絡用的——調到公共頻道,用盡全身力氣吼道:“蕭成毅!你出來!你給我滾出來看看!夫人死了!被你活活關死、毒死在山洞裏了!”
對講機裏傳來刺耳的電流聲,隨後是一片死寂。
主宅裏。
蕭成毅正親自端著廚房剛燉好的燕窩,一勺一勺,耐心又溫柔地喂給蘇詩語。蘇詩語小口吃著,臉上帶著幸福的紅暈,時不時撒嬌地讓他吹涼些。
突然,別在保鏢腰側的對講機裏,傳來王叔那淒厲絕望、帶著哭腔的咆哮,在安靜的客廳裏清晰無比地炸響!
“蕭成毅!你出來!你給我滾出來看看!夫人死了!被你活活關死、毒死在山洞裏了!”
“呯啷——!”
蕭成毅手中的瓷碗猛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溫熱的燕窩濺了他一身,也濺到了蘇詩語的裙子上。
但他渾然不覺。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凍結,然後寸寸碎裂。他的眼睛緩緩睜大,瞳孔緊縮,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最不可能的事情。
“什......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幹澀。
蘇詩語也被嚇了一跳,隨即臉上閃過一絲極快、幾乎無法捕捉的慌亂和......得意?但她立刻換上驚慌失措的表情,抓住蕭成毅的胳膊:“成毅哥哥......王叔在說什麼?什麼死了?寧韻妹妹她......她怎麼了?”
蕭成毅沒有回答她。
他猛地甩開蘇詩語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霍然起身,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巨大的聲響。
“不可能!”他低吼一聲,像是要說服自己,“她在騙我!她又在耍花樣!想用這種方式讓我放她出來!對,一定是這樣!”
他腳步踉蹌了一下,然後像瘋了一樣衝出客廳,朝著山洞的方向狂奔而去。
“成毅哥哥!等等我!”蘇詩語也連忙提起裙擺,跟了上去,臉上哪還有半點柔弱,眼神深處翻湧著算計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蕭成毅從未跑得這樣快過,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不可能的,蘇寧韻那麼倔,生命力那麼頑強,小時候落水差點淹死都挺過來了,怎麼可能幾天就死了?她一定是在嚇唬他!一定是!
可是王叔那淒厲的喊聲,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裏回蕩。
死了......死了......
當他跌跌撞撞衝到山洞口時,看到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破開的木門,癱軟在地、哭得幾乎暈厥的王叔,麵無人色、瑟瑟發抖的保鏢,還有......
還有洞裏麵,那個蜷縮在地、麵目猙獰青黑、渾身散發著死亡腐敗氣息的身影。
即使麵容扭曲變色,他也一眼就認出來。
那是蘇寧韻。
是他的妻子。
是他三天前還見過、雖然蒼白但依舊鮮活、會瞪著他、會罵他、會哀求他的蘇寧韻。
現在,她一動不動,像一具被隨意丟棄的破敗玩偶。
蕭成毅的呼吸驟然停止。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聲音和色彩,隻剩下洞口那具冰冷的屍體,占據了他全部的視野。
他一步步,極其緩慢地,挪到洞口。
濃烈的腐敗氣味衝進鼻腔,讓他胃裏一陣翻騰。但他忍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人。
“寧......寧韻?”他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有回應。
“蘇寧韻!別裝了!起來!”他突然提高音量,帶著命令式的凶狠,好像這樣就能把她嚇醒。
屍體依舊毫無聲息。
“我讓你起來!聽到沒有!”他猛地跨進山洞,蹲下身,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觸手是冰冷僵硬的觸感,還有屍體開始軟化帶來的黏膩。她的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死前經曆過劇烈的掙紮和痙攣。
蕭成毅像是被電擊一樣縮回手,但下一秒,他又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很輕。她本來就不胖,這幾天更是消瘦得可怕。
她的頭無力地垂在他臂彎裏,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盛滿對他愛慕和期待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睜著,映不出任何光亮。青黑扭曲的臉上,凝固著痛苦和絕望的表情。
“寧韻......蘇寧韻......”蕭成毅抱著她,聲音破碎得如同風中落葉,“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命令你睜開眼睛!”
他搖晃著她冰冷的身體,仿佛這樣就能把她搖醒。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她青黑的臉上,“我隻是......我隻是想讓你認錯......我沒想讓你死啊!我沒想......”
“蕭成毅!你放開她!”王叔掙紮著爬起來,撲過來想要搶回蘇寧韻的屍體,“你不配碰夫人!是你害死了她!你這個殺人凶手!”
蕭成毅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瞪向王叔,那眼神瘋狂而駭人:“閉嘴!不是我!是她自己!是她想用死來報複我!是她......”
他的辯解,在看到蘇寧韻手背上那兩個清晰潰爛的咬痕時,戛然而止。
那不是餓死或者渴死的痕跡。
那是......毒蛇咬傷!
蕭成毅的腦子“嗡”的一聲。他猛地想起,這個山洞因為靠近自然保護區,偶爾確實會有蛇蟲鼠蟻出沒。保鏢之前好像提過一句,但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她不是餓死渴死的。
她是被毒蛇咬死的。
在被關押、無人救援的絕望中,痛苦地毒發身亡。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蕭成毅的心臟,然後用力攪動。
“啊——!!!”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痛苦嘶嚎,緊緊抱住懷裏冰冷的屍體,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是他。
真的是他。
是他把她關進這個有蛇的山洞。
是他下令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理會。
是他......親手把她送上了絕路。
蘇詩語這時也趕到了,她看著蕭成毅抱著蘇寧韻的屍體痛哭失聲的樣子,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毀滅一切的痛苦和瘋狂,心底猛地一沉,湧起強烈的不安和嫉恨。
蘇寧韻這個賤人,死了還要讓成毅哥哥為她傷心!
她連忙調整表情,換上驚恐悲傷的模樣,上前想要拉住蕭成毅:“成毅哥哥,你別這樣......寧韻妹妹她......她怎麼會......你快放下她,太可怕了......”
“滾——!”
蕭成毅猛地轉頭,那眼神裏的暴戾和瘋狂,嚇得蘇詩語尖叫一聲,連連後退,差點摔倒。
他從沒這樣看過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什麼肮臟可憎的垃圾。
“都是你......”蕭成毅死死盯著蘇詩語,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淬毒般的恨意,“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蘇詩語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強作鎮定,流著淚說:“成毅哥哥,你在說什麼啊?寶寶也被嚇壞了......這怎麼能怪寶寶呢?是寧韻妹妹自己......”
“我讓你滾!聽見沒有!”蕭成毅再次咆哮,額頭上青筋暴起,“滾出去!別讓我再看見你!”
蘇詩語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她還想說什麼,但觸及蕭成毅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裏。她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含著淚,一步三回頭地、委屈萬分地離開了。
蕭成毅不再看她。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用那種癡迷又帶著哀傷眼神看著他的蘇寧韻,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像海嘯一樣將他淹沒。
他錯了。
錯得離譜。
錯得......無法挽回。
“寧韻......對不起......”他貼著她冰冷的臉頰,眼淚混合著她臉上汙濁的痕跡,“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醒過來好不好?隻要你醒過來,我什麼都答應你......離婚也好,離開我也好......求求你,醒過來......”
可惜,遲來的道歉,比草還輕賤。
蘇寧韻的靈魂飄在洞口,冷眼旁觀著這個男人痛不欲生的表演。
現在知道錯了?
現在知道痛了?
可惜啊,蕭成毅。
我已經死了。
你的眼淚,你的懺悔,你的痛苦,我一點都不想看見。
我隻覺得,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