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複室如期完工。
陸清蘅讓我陪她去醫院接沈硯舟。
我在走廊裏等了四十分鐘。
門開的時候,她推著輪椅出來,沈硯舟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睜著。
七年了,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削過。
手腕上還貼著監測貼片,輸液架掛在輪椅扶手上。
可他看向陸清蘅的目光,是篤定的。
那是一種確認她一定在的安心。
"清蘅。"
他的嗓音沙啞,氣息很弱。
"嗯,我在。"
陸清蘅蹲下來,替他攏好毯子。
"車裏開了暖風,上去就不冷了。"
沈硯舟點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我身上。
他看了我幾秒。
"這位是?"
陸清蘅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的時間隻有兩三秒。
可我覺得很長。
"公司的同事,來幫忙的。"
同事。
七年婚姻,一個"同事"就打發了。
沈硯舟對我點了下頭,禮貌而疏遠。
"麻煩你了。"
"不麻煩。"
我幫忙提他的行李,走在他們後麵。
護士追出來遞紀念牌。
黃銅色的小牌子,刻著那行字:清蘅等你醒來。
沈硯舟接過去,手指反複摩挲,喉結微微滾動,眼眶泛紅。
"兩千五百多天,你每天都來?"
"沒什麼,順路。"
沈硯舟低頭笑了,笑著笑著聲音就哽住了。
陸清蘅伸手按住他的肩,輕輕握了握。
動作極輕,像怕弄碎什麼。
她從來沒有用這種力度碰過我。
上了車,沈硯舟坐副駕。
我坐後排。
車載導航跳出目的地,是江景房的地址。
那套房子已經按照他的喜好改好了。
一米八的床,遮光窗簾,防滑扶手。
我種了五年的茉莉花被連盆移走了。
陸清蘅昨天讓保潔清理陽台時,我在監控裏看見那幾盆花被裝進黑色垃圾袋,堆在樓道的垃圾桶旁邊。
她大概不知道,也不會在意。
到了公司樓下,陸清蘅先推沈硯舟上頂樓。
康複室的門開著,裏麵煥然一新。
薄荷綠的牆麵,霧藍色的窗簾。
窗台上擺著一排白玫瑰,花瓶是我以前放在書架上的那隻青瓷罐。
那是我在古董市場淘的,存了兩個月工資。
此刻裏麵插著他的花。
沈硯舟被推到窗邊,陽光落在他臉上。
他輕輕吸了口氣。
"和以前一樣好看。"
他說的是窗外的風景。
那個角度,是我每天早晨泡茶時看了七年的角度。
陸清蘅在他身後彎下腰。
"喜歡就好。以後這裏就是你的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沈硯舟忽然轉頭,又看見了我。
"你還在?"
陸清蘅替他回答。
"他馬上就走。"
她轉過身看我,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下午三點的產品發布會,你替我去。"
"你不去?"
"沈硯舟剛回來,第一天不能隻有他一個人。"
這場發布會籌備了半年,所有媒體和投資人都在等陸清蘅親自出席。
"發布會是你主導的項目,你不到場,投資人會有想法。"
"你去就行了。"
她已經轉回身,幫沈硯舟調整輪椅的角度。
"宋暮川,你處理過比這更難的場麵。"
宋暮川。
連名帶姓叫我,是她最後的通牒。
我退出康複室,關上門。
走廊裏很安靜。
右手邊第三間就是我的舊辦公室。
門上的銘牌已經被撤掉,換成了"康複休息室"。
我走進電梯,按下二十七樓。
發布會開始前一小時,市場部的總監跑來找我。
"宋總,媒體都在問陸總為什麼缺席。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就說她臨時有重要的私人事務。"
"可是有記者追問是不是公司內部出了問題。"
"那就讓公關出一份聲明,措辭你們定。"
總監走後,我翻開發布會的流程表。
四十七頁演示文稿,每一頁的數據都是我帶團隊做的。
可發布會的主講人一欄,寫的是"陸清蘅"。
發布會我到了,一個人撐完全場。
投資人問了三十多個問題,每一個我都答得出來。
因為這家公司每一根骨頭上都有我的指紋。
會後,一個老股東拉住我。
"宋總,你比陸總講得好。她運氣真不錯,有你在後麵撐著。"
我笑了笑,沒說話。
運氣不錯。
是啊,她運氣一直不錯。
有人替她擋危機,有人替她扛業績,有人替她把公司從地下車庫做到五十三層。
而她隻需要在病房裏插一瓶白玫瑰,等她的男孩醒來。
隻有我運氣差。
晚上九點,我回到公司。
二十七樓的燈隻有我這一盞還亮著。
手機響了,是陸清蘅。
"發布會怎麼樣?"
"投資人認了第二輪融資。"
"好。"
停頓兩秒。
"沈硯舟今天情緒不太好,晚上沉默了很久。明天你幫我取一下他以前的病曆資料,在市三院存檔室。"
她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聲音很疲憊。
"暮川,辛苦你了。"
"等這段時間過去,我好好補償你。"
補償。
又是這個詞。
"好。"
我掛斷電話,打開電腦。
獵頭的合同已經到了。
伴著頂樓康複室的方向傳來若有若無的說話聲。
我逐條看完,在簽名欄打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