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冊窗口到期那天,我請了半天假。
出門前,宋惜渡的電話打了過來。
"下午以辰有個媒體專訪,你幫他對一下口徑。采訪提綱我發到你郵箱了。"
"我下午不在所裏。"
"去哪兒?"
我猶豫了一秒。
"有點私事。"
"什麼私事?"
電話那頭傳來翻文件的聲音,她沒有追問,隻是補了一句。
"那你上午把口徑文件弄完再走。以辰的專訪在三點,提綱不能出錯。"
我坐在出租車後座,打開郵箱。
采訪提綱總共十二頁,涉及以辰法律數據庫的技術架構、研發曆程和應用場景。
每一個問題,都應該由我來回答。
但答案要從方以辰嘴裏說出來。
我用四十分鐘整理好所有口徑,標注了方以辰可能被追問的技術細節,每一條都附上了他能聽懂的通俗解釋。
發完郵件,出租車剛好到注冊中心門口。
排隊的人不多。
窗口工作人員核對完資料,抬頭看我。
"方澈先生,您的執照注冊材料齊全。但這裏有一份補充說明需要確認——您的執業機構填寫的是'宋惜渡律師事務所',請問是本人意願嗎?"
我愣了一下。
"我沒有填過執業機構。"
工作人員把表格轉過來。
執業機構那一欄已經有人代填了,字跡工整,是宋惜渡的筆跡。
旁邊還附了一份律所出具的證明函——"茲證明方澈先生為本所行政人員,擬在本所名下注冊執業。"
落款處蓋著律所的公章。
日期是一周前。
宋惜渡提前幫我填好了表格,把我的執業歸屬鎖定在她的律所名下。
一旦我在這裏簽字確認,我的律師執照就會綁定在宋惜渡律所。
獨立執業的路就被徹底堵死了。
"先生?確認嗎?"
"我不確認。我要變更執業機構。"
"變更的話需要重新提交材料,今天的窗口來不及了。"
工作人員翻了翻日曆。
"下一個窗口期要排到......十八個月以後。"
我站在櫃台前,手指按著那份被代填的表格。
宋惜渡的字跡端端正正,每一筆都像她這個人一樣——周全、妥帖、不容置疑。
手機這時響了。
宋惜渡發來消息。
"口徑文件收到了,整理得很好。下午以辰那邊你不用操心了,我親自盯著。"
"對了,你的注冊材料我幫你填過了,到了直接簽字就行。省得你來回跑。"
她覺得自己在替我省事。
她甚至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在她的邏輯裏,我注冊在她的律所名下,既方便管理,又不影響她的資源分配。
我在她的律所工作,用她的平台執業,以後就更沒有理由離開。
我的執照、我的係統、我的人脈,全部收攏在她手心裏。
她一隻手幫哥哥鋪路,另一隻手把我釘在原地。
兩邊都是好意。
兩邊都理所當然。
我把表格推回窗口。
"我不簽。"
"那今天的窗口就作廢了,您確定?"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注冊中心。
陽光很好,三月末的風還帶著涼意。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卓遠法律科技公司的技術總監。
郵件隻有兩行。
"方澈先生,我們關注您在法律檢索領域的技術成果已久。如您有意向獨立發展,我們願意提供聯合創始人席位。詳情麵談。"
附件裏是一份合作意向書。
職位欄寫著:首席技術官。
薪資是我在律所的七倍。
我站在路邊看了這封郵件很久。
然後鎖屏,打車回了律所。
回到工位時,方以辰的專訪剛好結束。
他從會議室出來,神采奕奕。
看見我,大步走過來。
"阿澈,今天太順利了。記者問了好多技術問題,幸好你整理的口徑太詳細了,我一條都沒卡殼。"
他搭著我的肩,語氣真誠。
"你知道嗎,有個記者說我是他見過最懂技術的律師。惜渡在旁邊笑了一下,我覺得她特別驕傲。"
我看著他發亮的眼睛。
"哥,那些技術問題的答案,都是我寫的。"
方以辰的笑容頓了一下。
"我知道呀。你幫我整理的口徑,我背了一中午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我才說辛苦你了嘛。等案子結了,哥帶你去旅遊。"
他沒有聽懂。
或者,他聽懂了,但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在他的認知裏,弟弟幫哥哥是天經地義的事。
就像在宋惜渡的認知裏,丈夫幫妻子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沒有人覺得我在失去什麼。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麼。
晚上回到家,宋惜渡難得回來得早。
她在廚房熱了兩道菜,看見我進門,從冰箱裏拿出一瓶酒。
"今天以辰的專訪效果很好,慶祝一下。"
她給我倒了一杯。
"你今天下午去注冊了?"
"去了。"
"簽了?"
我端起酒杯。
"你幫我填的執業機構是你的律所。"
"對。這樣最方便,你也不用折騰。"
"我沒簽。"
宋惜渡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我不想在你的律所名下執業。"
她放下酒瓶,看著我。
沉默了幾秒。
"阿澈,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你要是覺得我虧待你了,我們可以談。但你不能因為鬧脾氣,連執照都不要了。"
"我不是鬧脾氣。"
"那你告訴我,你想注冊在哪?"
我沒有回答。
宋惜渡看著我的眼神變了一下,從平靜變成了一種審視。
"你是不是有別的打算?"
"我在考慮。"
"考慮什麼?"
我把杯中的酒喝完,起身去洗杯子。
"考慮不在你的安排裏活著,算不算一種打算。"
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她的回應。
但我知道她在身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