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方以辰來家裏取案卷。
宋惜渡讓我把二審的補充證據整理好,說以辰下午要用。
我在書房打包文件時,聽到客廳裏方以辰在打電話。
"李律師,版權爭議的事你幫我留意。對方已經開始質疑數據庫的原創性了,如果他們查到開發者另有其人,我的名譽修複方案就會被全麵推翻。"
他停了一下。
"不會的。係統的所有對外資料都是以我的名義發布的,版權登記也在我名下,不可能出問題。"
又停了一下。
"真正的開發者?那是我弟弟。一家人,他不會說什麼的。"
我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抱著文件。
他知道。
從頭到尾,他都知道。
不是宋惜渡瞞著他替換了署名。
是他清楚係統不是自己開發的,依然選擇接受這一切。
因為他需要。
因為他被行業虧欠了十年。
因為"一家人,他不會說什麼的"。
我推開書房門走出去。
方以辰看到我,手機迅速從耳邊拿開。
"阿澈,你出來了?文件整理好了嗎?"
"整理好了。"
我把文件放在茶幾上。
方以辰掛掉電話,順手翻了翻。
"這個證據排列的順序能不能調一下?我習慣按時間線走,你這個是按因果關係排的。"
"因果排列更有利於庭審推進。"
"可我不太適應。"
他把文件推回來。
"阿澈,再幫我改一下好不好?我知道你忙,但二審真的太重要了。"
我沒有接。
"哥,你剛才的電話,我聽到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方以辰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隻是抿了一下嘴唇。
"你聽到什麼了?"
"你說真正的開發者是你弟弟,一家人,他不會說什麼的。"
方以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阿澈,我那樣說是為了安撫李律師。他最近壓力太大了,總擔心對方會揪著版權問題做文章。"
他抬起頭,眼神誠懇。
"你知道哥這些年有多不容易。好不容易靠這個案子重新站起來,如果版權出了問題,前麵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不是想占你的東西。等案子徹底結了,署名的事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
和宋惜渡一樣的話術。
等以辰站穩了,等以辰的案子結了,等以辰不再需要了。
可他的案子從一審到二審,從名譽侵權到行業複出,一樁接著一樁,永遠不會結。
"哥,你剛才在電話裏說的不隻是安撫。"
我的聲音很平。
"你說版權登記在你名下不可能出問題。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而且你打算一直用下去。"
方以辰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他站起來,退後半步。
"阿澈,你別這樣想。我是你哥哥,怎麼會故意——"
"你怎麼不會?"
我看著他。
"你被行業封殺了十年,是事實。你很委屈,我理解。但你拿走我的係統、用我的技術去支撐你的人設、在外麵以'自主研發者'的身份接受采訪領獎演講,然後轉頭告訴別人'那是我弟弟做的,他不會說什麼的'。"
"這不叫家人幫忙。這叫你覺得我的東西天生就該是你的。"
方以辰的眼眶紅了,但他別過臉去,沒讓眼淚掉下來。
"阿澈,你知道我被欺負了多少年嗎?從大學到工作,那些人聯手把我踢出行業,毀了我的論文,搶了我的研究成果。我等了十年才等到翻身的機會。"
"你有惜渡,有工作,有一切。我什麼都沒有。"
"你就不能再讓我一讓嗎?"
大門在這時被推開。
宋惜渡拎著公文包走進來,目光掃過方以辰泛紅的眼眶,又看向我。
"怎麼了?"
"沒什麼。"方以辰揉了揉眼睛,彎腰去撿地上滑落的文件,"阿澈幫我整理案卷呢,我太感動了。"
他笑著把文件抱進懷裏,衝我說了聲謝謝,轉身進了書房。
宋惜渡站在原地,看著我。
"你又說他了?"
"我聽到了他打電話的內容。"
"什麼內容?"
"他在跟律師討論怎麼堵住版權漏洞,理由是'真正的開發者是我弟弟,他不會說什麼的'。"
宋惜渡沉默了兩秒。
"以辰這麼說隻是因為他信任你。"
"信任我不會追究,和信任我甘心被拿走,是兩件事。"
她把公文包放在玄關。
"阿澈,你最近情緒不太對。以辰的二審就在下周,你能不能先不鬧?等這個案子過了,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我想要你把版權還給我。"
"我說了,等案子結了——"
"你還要我簽一份保密協議。"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份文件。
是今天早上放在我辦公桌上的,沒有署名,但格式和措辭都是宋惜渡律所的標準模板。
保密協議的核心條款隻有一條——
"乙方承諾不以任何方式對外披露'以辰法律數據庫'的實際開發信息,包括但不限於開發者身份、技術來源及相關知識產權歸屬。"
宋惜渡看到那份文件,沒有否認。
"這是以辰的律師建議準備的。為了防止對方在二審中拿版權做文章。"
"你想讓我簽字承認自己不是開發者。"
"我沒有那個意思。"
"協議上白紙黑字寫著。"
宋惜渡深吸一口氣。
"阿澈,你是我丈夫。我不會讓你吃虧。簽了這份協議,以辰的案子就徹底安全了。等案子結了,我幫你重新申報,署你的名字,用我所有的行業資源給你鋪路。"
"你覺得我還會信你?"
她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不簽也行。"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但以辰的二審下周開庭,對方已經在調查版權鏈了。如果他們查到開發者另有其人,以辰十年的努力就全毀了。"
"你忍心嗎?"
最後這三個字,跟媽媽說的一模一樣。
你忍心嗎。
你是他弟弟。
你有的是機會。
他被欺負了十年。
你就不能讓一讓嗎。
我把保密協議放回茶幾上。
"我不簽。"
宋惜渡站在玄關,手搭在公文包上,臉上的表情從懇切變成了一種我很熟悉的冷靜。
那是她在法庭上評估局勢時才有的眼神。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她。
回到臥室,關上門,打開電腦。
郵箱裏,卓遠法律科技公司的合作意向書還靜靜躺著。
我點開附件,一字一字讀完。
然後打開一個新文檔。
頁麵頂端,我打了一行字——
民事起訴狀。
原告:方澈。
被告:宋惜渡。
案由:知識產權侵權。
寫完案由,我停下來。
打開係統後台,把兩年來所有的開發日誌、代碼提交記錄、版本迭代文檔全部導出,存入加密硬盤。
然後打開權限管理頁麵。
將所有我獨立開發的模塊設置了開發者密鑰鎖。
沒有這串密鑰,係統的核心檢索功能將在七十二小時後自動凍結。
做完這一切,我把加密硬盤裝進包裏。
從衣櫃最深處翻出結婚證。
從抽屜裏取出婚戒。
把它們和起訴書、離婚協議、係統權屬證據清單一起,整整齊齊碼在宋惜渡書房的辦公桌上。
婚戒壓著起訴書的右上角。
結婚證翻開到有我們照片的那一頁。
我在離婚協議的最後一頁簽了名字,日期是今天。
然後拿起包,走到玄關。
換鞋的時候,書房的燈還亮著。
宋惜渡在幫方以辰改二審的庭審大綱,鍵盤敲得很快。
我看了那扇門最後一眼。
四年了。
她幫哥哥追回了畢業證、名譽、房子、事業。
用的是我的彩禮錢、我的係統、我的人脈。
她的正義是真的。
她的偏心也是真的。
可正義使者的賬單,我付到今天為止。
關門的聲音很輕。
輕到書房裏的鍵盤聲都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