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趕到南山公墓時，雨正下得極大。

顧辭的墓碑前擺滿了白菊，晏清歌撐著一把黑傘，正低聲安撫著泣不成聲的顧母。

“顧阿姨，阿辭在那邊會好的。”

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老人身上，背影透著無可挑剔的體貼。

我走上前，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晏清歌，把老宅的產權證還給我。”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墓園裏格外清晰。

顧母渾身一震，抬起通紅的眼睛看我，隨即瑟縮了一下往晏清歌身後躲。

晏清歌轉過頭，眉頭瞬間擰緊。

“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這裏是阿辭休息的地方，你能不能分點場合？”

她壓低聲音，眼中滿是警告。

“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房子，你拿去給他的基金會做擔保，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不為所動，朝她伸出手。

顧母聞言，眼淚落得更凶了。

“清歌，是不是阿姨拖累你們了？”

“我隻是想給阿辭積點福報，不知道那是沈先生的房子。我還給他，我現在就去把法會停了。”

老人家說著就要下跪，晏清歌一把扶住她，臉色徹底沉到了穀底。

“顧阿姨，您別聽他的，房子我會處理。”

她轉過頭，目光冰冷地刺向我。

“沈逾白，你非要在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麵前逼我嗎？”

“一棟空置的老宅而已，抵押幾個月又不會丟，你到底在斤斤計較什麼？”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隻覺得荒唐。

“那是我爸的心血，裏麵放著他所有的遺物！”

“你為了給他辦忌日法會，把我的底線踩在腳下，還問我計較什麼？”

晏清歌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忍耐我的“不懂事”。

“我讓人把裏麵的東西打包放到客房了。”

“房子隻是過個戶抵押一下，等基金會的善款到位，我立刻贖回來還你。”

我僵在原地。

“你說什麼？”

“你把裏麵的東西動了？”

老宅裏有我父親生前未完成的建築模型，那些木質結構極其脆弱，根本經不起隨意搬動。

晏清歌撇開視線。

“顧阿姨最近睡眠不好，我想著客房空著，就讓她先住進去。”

“裏麵的舊東西太占地方，我就讓搬家公司一起清理出來了。”

我再也顧不上要產權證，轉身就往山下跑。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像冰刀一樣。

當我趕回婚房時，院子裏堆著幾個被雨水澆透的紙箱。

搬家公司的人顯然沒有用心，箱子已經散開了。

父親生前耗費心血雕刻的木質模型，像垃圾一樣散落在泥濘裏。

精密的榫卯結構被雨水泡得發脹、斷裂，徹底成了一堆廢木頭。

我跪在泥水裏，雙手顫抖著去撿那些碎片。

拚不起來了。

這是父親留給我在這世上最後的念想。

晏清歌的車停在院門外。

她打著傘走過來，看到一地狼藉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們會放在院子裏。”

她走到我身邊，試圖把我拉起來。

“別撿了，都泡壞了。我明天找最好的工匠，給你重新做一個一模一樣的。”

我甩開她的手，仰起頭看她。

“一模一樣？”

“晏清歌，你能把我爸也買回來嗎？”

她神色一僵。

“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我隻是為了讓顧阿姨有個安靜的地方休養，誰知道會下雨？”

“東西壞了我賠，你至於用這種眼神看我嗎？”

我低下頭，將一塊沾滿泥水的木塊緊緊攥在手心。

木刺紮進掌心，滲出細密的血珠，卻抵不過心口撕裂的痛。

顧母從車上下來，走到晏清歌身邊，小聲開口。

“沈先生，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那些破木頭對你這麼重要。”

“清歌也是為了我好，你要怪就怪我這個老太婆吧。”

她越是卑微，晏清歌就把我看得越是不堪。

“你別理他。”

晏清歌把顧母護在身後。

“一個已經去世的人的東西，壞了就壞了，你跟一個老人家甩什麼臉色？”

我緩緩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三年的女人。

“晏清歌，以後你不用賠了。”

“什麼意思？”

“顧阿姨喜歡那間客房，就讓她住吧。”

我沒有再多說一句，抱著那堆碎木頭，轉身走進了大雨裏。

哀莫大於心死，原來人在最痛的時候，是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的。

“沈逾白，你又在發什麼瘋？”

晏清歌在身後喊我。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

我知道她不會追上來，因為顧辭的母親還在她身後。

她永遠隻會選擇把背影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