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孫倩把我從床上叫起來。
客廳裏坐著村裏的施工隊,桌上攤著一張裝修圖。
老屋要推掉兩間廂房,前院改成門麵,後院鋪水泥,再搭個玻璃棚。
孫倩說得眉飛色舞。
“現在城裏人就喜歡來農村拍照。等弄好了,咱家開民宿,一晚上最少收三百。”
她指著圖紙上後院的位置。
“棗樹砍了以後,這裏正好停兩輛車。”
我看向媽。
“你答應了?”
媽不敢跟我對視。
“樹太大了,招蟲子。”
小時候棗樹生蟲,爸半夜打著手電抓了三個晚上。
那時媽還笑著說,這棵樹跟我一樣,嬌氣,得有人哄著。
如今爸不在了,樹也成了多餘的。
孫倩把一張報價單推過來。
“姐,裝修一共二十八萬。我和江浩手裏緊,媽說你先拿十萬,剩下的我們想辦法。”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房子歸你們,生意歸你們,我出十萬?”
江浩不耐煩地把煙摁滅。
“你一個月兩萬多工資,十萬也就幾個月的事。民宿開起來,媽晚年也有保障,這錢又不是給我花。”
“那你出多少?”
“我不是在家操心嗎?”
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忍不住笑了。
出錢的是外人,操心的成了功臣。
孫倩臉一沉。
“姐,你要這麼算就沒意思了。江浩以後要給媽養老,你過年回來吃頓飯拍拍屁股就走,憑什麼要求平分?”
“媽住院的時候,你們在哪?”
“家裏忙。”
“爸下葬的時候,墓地的錢誰出的?”
“你條件好,多承擔一點怎麼了?”
“東坡的地荒了三年,是誰花錢重新整的?”
孫倩被我問急了,忽然捂著臉哭起來。
“行,我知道我嫁進來就是外人。你看不起我,也看不起你弟。這個家我不待了,行了吧?”
江浩猛地站起來。
“江月,你滿意了?”
媽也紅了眼。
“你非得把家攪散是不是?你弟沒你能耐,你就不能拉他一把?”
又是這句話。
他沒我能耐,所以我得讓。
小時候家裏隻有一輛自行車,江浩要騎,我就得走路。
後來爸托人給我找了份鎮上的工作,江浩說他更需要,媽讓我退出。
我去城裏打拚,吃了多少苦,他們沒問過。
他們隻知道我現在工資高。
好像我過得好,就是欠了江浩的。
媽拉住我的手,語氣軟下來。
“小月,媽也不是偏心。你有言舟,以後日子差不了。你弟沒本事,除了這房子還能靠什麼?”
“那我呢?”
“你不是一直都靠自己嗎?”
她說得特別自然。
我的心卻像被人狠狠擰了一下。
我靠自己,是因為沒人讓我靠。
怎麼到了他們嘴裏,反倒成了不給我的理由。
江浩把報價單往我麵前一推。
“就十萬。你出了,昨天那點事咱們翻篇,以後還是一家人。”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一家人”三個字,原來是有價的。
十萬塊,買一張隨時會被收回的入場券。
我拿出手機。
“錢我可以轉。”
三個人的臉色同時緩和下來。
我繼續說:“這是最後一次。”
媽皺眉。
“什麼最後一次?”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以後你們的房子、生意,還有江浩的人生,都別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