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下午兩點,我坐在禮堂第一排。
身旁留著兩個家屬席。
兩點半,其他同學的父母陸續進場。
有人捧花,有人扛著相機,隻有貼著我名字的兩個位置始終空著。
我給媽媽發消息。
【你們到哪兒了?】
她回複:
【正在給哥哥換衣服,馬上出門。】
兩點四十五,我撥通爸爸的電話。
聽筒裏卻傳來畫展的廣播聲。
我猛地站起來。
“你們已經去畫展了?”
爸爸沉默兩秒。
“予安中午突然焦慮,必須提前熟悉場地。”
“你們答應過我!”
“計劃趕不上變化。”
“那你們現在回來!”
我的聲音發顫。
“頒獎還沒開始,現在回來還來得及!”
“知川,你別胡鬧!”
爸爸也動了火。
“你哥第一次願意上台,老師都在等他。”
“我們現在走,他情緒崩潰了怎麼辦?”
“我也是第一次讓你們參加頒獎!”
“你拿過那麼多獎,少陪一次能怎麼樣?”
他停頓片刻,又放緩聲音。
“你哥的人生裏可能隻有這一次。”
“你是弟弟,非要在今天跟他爭嗎?”
媽媽接過電話。
“知川,媽媽本來真的想去。”
“可哥哥發現我沒穿參加畫展的衣服,差點撞牆。”
“我的病也不能受刺激,你難道想讓媽媽一邊安撫他,一邊擔心你發脾氣嗎?”
“你們主動說會來的。”
“我們也沒想到會這樣。”
“那我呢?”
我盯著兩個空座,眼睛發燙。
“你們有沒有哪怕一次,先想想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哥哥的聲音忽然傳來:
“爸爸媽媽都陪予安。”
媽媽立刻回答:
“對,我們都在。”
說完,她才想起我還沒掛電話。
“知川,哥哥隻是比你更需要我們。”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
“知道了。”
三點整,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
“請獲獎學生與家屬共同上台。”
沒人站起來。
最後,班主任走到我身邊。
“老師陪你。”
頒獎結束,她遞給我一份文件。
“海城大學的專項推薦通過了。”
“住宿、第一年學費和車票,學校都申請好了。”
“今晚七點半出發。”
手機在這時亮起。
媽媽發來哥哥上台的視頻。
視頻裏,爸爸單腿蹲在哥哥身邊,替他整理衣領。
媽媽舉著相機,不停誇他勇敢。
爸爸緊接著發來消息:
【予安今天第一次上台,表現得特別棒。】
【他想吃排骨,你回去先燉上。】
【我們八點到家,別讓他等。】
我把那段視頻看了兩遍。
原來爸爸拖著一條腿,也能跪下來陪哥哥上台。
媽媽的情緒,也能支撐她笑著錄完整場視頻。
隻有輪到我時,他們總有不得不缺席的理由。
我關掉手機。
“老師,我回家拿行李。”
六點四十,家裏空無一人。
餐桌上放著媽媽寫好的晚間安排。
排骨焯水,擺好哥哥的藍色餐具,給爸爸的假肢消毒,提醒媽媽吃藥。
最後一行寫著:
【知川完成。】
她甚至沒問我願不願意。
就像他們從來不問,我願不願意來到這個家。
因為這些年,隻要他們開口,我就必須做。
我把紙放回原處,拖出藏在床下的行李箱。
七點零五,媽媽又發來語音:
“排骨多燉一會兒。你哥哥今天累了,嚼不動硬的。”
她的聲音自然又溫柔。
篤定我還會像從前一樣,放下自己的事,走進廚房。
我沒回。
隻是把鑰匙輕輕放在鞋櫃上。
再過五十五分鐘,他們就會回來。
他們會先看見沒燉的排骨。
再發現藍色餐具沒擺、藥沒分好、假肢也沒人消毒。
最後,他們才會發現家裏少了一個人。
電梯停在這一層。
我握住門把手,悄無聲息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