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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溫低了一度，哥哥突然扣住我的手臂。

“二十八度！重新放！”

指甲劃破皮膚，血立刻冒了出來。

“鬆手！”

我甩開他。

哥哥撞到浴缸邊，尖叫著抓起花灑砸向牆壁。

“壞了！知川弄壞了！”

媽媽衝進來，先護住哥哥。

“予安不怕，媽媽在。”

我捂著流血的手臂。

“他抓傷我了。”

“你吼他幹什麼？”

媽媽厲聲質問。

“他對水溫敏感，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提前看好溫度，能鬧成這樣嗎？”

“低了一度，他就能抓我？”

“那你也不能推他！”

“難道我站著讓他抓？”

“你是正常人，他是自閉症！”

媽媽指著我手臂上的傷口。

“幾道口子能有多嚴重？”

“他要是因為你產生洗澡陰影，以後怎麼辦？”

哥哥還在拚命掙紮。

媽媽立刻換回溫柔的語氣。

“二十八度，藍毛巾，都沒變。”

我看著她重新兌水，忽然覺得那幾道傷口不算疼。

真正疼的，是她連問都沒問一句。

“出去。”

媽媽頭也沒回。

“別再刺激哥哥。”

我拿著碘伏走出浴室。

爸爸正在餐桌邊填社會融合訓練表。

聽見動靜，隻朝我的傷口看了一眼。

“下次注意方式。予安不是故意的。”

他說著，在陪護人一欄寫下我的名字。

我一把按住表格。

“我下個月要參加海城大學啟航營。”

“先陪你哥完成第一階段訓練。”

“啟航營不能延期。”

爸爸放下筆。

“予安今年隻有這一次機會。”

“等他學會坐公交、適應人群，你以後照顧他也能輕鬆些。”

我盯著那個已經寫好的名字，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們從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在他們的安排裏，我的未來隻有一個用途。

接他們的班。

“所以讓我放棄大學項目，還是為了我好？”

“本來就是為了你。”

爸爸臉色一沉。

“我們會老，會死。你哥以後隻能靠你。”

“現在不讓他多學一點，難道等他四十歲了，再把所有事都壓到你頭上？”

“請專業陪護。”

“家裏哪有閑錢？”

“我的啟航營有補助。”

爸爸猛地合上訓練表。

“林知川，一家人之間，別把賬算得這麼惡心。”

“這些年你吃的、穿的、上學花的錢，我們跟你算過嗎？”

“現在讓你陪親哥哥做訓練，你就開始談報酬。”

“書讀得越多，心怎麼越冷？”

浴室裏傳來哥哥的喊聲。

“知川！擦頭發！”

我站著沒動。

媽媽從浴室探出頭。

“還愣著幹什麼？”

“讓他自己擦。”

“他隻肯讓你碰！”

“剛才他抓傷我，你們怪我沒調好水。”

“現在他不肯自己擦頭發，也要怪我？”

媽媽臉色難看。

“他隻在你麵前釋放情緒，是因為信任你。”

我低頭看著手臂上滲血的傷口，氣得指尖發抖。

我挨了打，受了傷，到頭來還得感謝哥哥看得起我。

一句話，連傷害都成了我的榮幸。

淩晨，牆壁又響了三聲。

“知川，水。”

我拉起被子，沒有回應。

沒過多久，爸爸直接推開房門。

“去給你哥倒水。”

“他有手。”

“你今晚非要折騰得所有人都睡不成？”

爸爸的拐杖敲在床沿。

“你哥要是失控，你媽就會犯病。”

“我拖著一條腿，還得半夜起來收拾。”

“就因為你懶得倒一杯水，全家都得陪你受罪？”

“你們可以教他。”

“少說這種風涼話！”

爸爸指向門外。

“十七年都過來了，偏偏今天不能倒？”

“你不就是看了幾張紙，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嗎？”

“起來！”

“別逼我拖著這條腿去伺候你們兩個！”

最終，我還是下了床。

哥哥喝完三口，媽媽接過杯子。

“早點去不就沒事了？”

“非要鬧得大家都不舒服，你才高興？”

第二天早上，搬家工人進了我的臥室。

媽媽說要改成哥哥的感統室。

“那我住哪兒？”

“雜物間。”

“那裏沒窗。”

“給你買了除濕機。”

我忍不住笑了。

“拿走我的房間，居然也是為了我？”

媽媽立刻紅了眼。

“你為什麼總把媽媽想得這麼壞？”

“那裏安靜，適合你備考。”

“哥哥早點獨立，將來也少拖累你。”

我剛要開口，爸爸便冷聲打斷：

“你媽昨晚一夜沒睡，早上差點吃錯藥。”

“她最怕你覺得我們偏心，你還非要句句往她心裏紮？”

“這個房間，你哥哥需要。你隻是住得沒那麼舒服。”

“一個男孩子，連這點苦都吃不了？”

我看著媽媽發紅的眼睛。

那個“不”字卡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轉身收拾書本，卻在垃圾桶裏看見一張揉皺的確認函。

海城大學啟航營。

監護人意見欄，爸爸已經簽好：

自願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