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巧臉上的羞意淡了。
“什麼意思?”
周建國像是沒察覺她的不高興,依舊笑著。
“我媽常說,女人手巧是福氣。會縫衣服,會做飯,將來肯定能把家照顧好。”
“省裏比賽太累,還要拋頭露麵。”
“你長得這麼漂亮,沒必要跟男人搶風頭。”
我差點氣笑。
二十五年後,他也是這麼說的。
女人讀那麼多書幹什麼。
女人掙那麼多錢幹什麼。
女人最重要的是守好男人和孩子。
一句句溫柔話,最後全變成鎖鏈,套在我媽脖子上。
林巧把豆漿從我手裏拿過去,往周建國懷裏一放。
“你媽說得挺好。”
周建國笑了。
“你也覺得有道理?”
“有道理個屁。”
林巧靠在門框上。
“我學刺繡,是為了拿獎掙錢,不是為了給哪個男的補褲襠。”
門口幾個女工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周建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勉強擠出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最好不是。”
林巧轉身回屋。
“許枝,關門。”
我砰地把門甩上,差點夾到周建國的鼻子。
痛快。
太痛快了。
這才是我媽。
不是那個縮在柴房裏,連哭都不敢大聲的瘋女人。
可我不敢放鬆。
周建國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硬來。
他會裝可憐,會示弱,會把毒藥裹進糖裏,一點點喂給你。
果然,第二天,林巧就在車間門口撿到一本詩集。
書裏夾著一張紙條。
“你的手不該隻為獎杯忙碌,也該有人心疼。”
下麵畫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林巧看了兩遍,嘴上罵了一句酸,手卻把紙條塞進了口袋。
我伸手去搶。
“扔了。”
她往後一躲。
“人家就是寫句話,你怎麼跟見了耗子似的?”
“他比耗子惡心。”
“許枝。”
她臉色沉下來。
“你對他是不是有點太大敵意了?”
我張了張嘴。
我想告訴她,他以後會折斷你的手。
會燒光你的繡品。
會把你逼瘋。
可我沒有證據。
在她眼裏,我隻是個認識不到十天的陌生人。
接下來幾天,周建國每天都來。
今天送藥膏,明天修台燈,後天幫她買緊缺的繡線。
他從不直接勸林巧放棄比賽,隻會蹲在她旁邊溫聲細語。
“太累就歇歇。”
“拿不到獎也沒關係。”
“女人不用那麼要強,我養你。”
最後三個字,林巧聽得眼睛發亮。
她從小沒了父親,母親帶著弟弟改嫁,誰都沒說過要養她。
我卻聽得渾身發冷。
周建國現在隻是縣供銷社的臨時工,一個月工資還沒林巧高。
他拿什麼養?
拿她的獎金,拿她的手藝,拿她的一輩子養他自己嗎?
省賽報名的前一天,我跟蹤了周建國。
他沒回供銷社,而是拐進了廠後麵的茶館。
馬麗娟早就在裏麵等他。
我蹲在窗戶底下,聽見馬麗娟壓低聲音。
“林巧的新作品快完成了,我肯定贏不了她。”
周建國嗤笑。
“急什麼?”
“她不是最寶貝那雙手嗎?讓她報不了名不就行了。”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馬麗娟問:“怎麼弄?”
周建國慢悠悠地說:“明晚你把她約到舊倉庫,剩下的我來。”
我死死捂住嘴。
原來當年毀掉我媽手的人,不止周建國。
他們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我悄悄後退,卻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樹枝。
哢嚓一聲。
屋裏的聲音驟然停住。
下一秒,窗戶被人猛地推開。
周建國探出頭,正好對上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