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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老家,誰家生了女兒,當年會在院裏埋下一壇女兒紅。

待到女兒出嫁那天挖出待客,酒越沉越香,寓意著婚姻美滿。

小我兩歲的妹妹先定了婚期,哥哥提前將酒挖回了家。

他小心翼翼地把酒放下,妹妹滿眼都是感動。

媽媽在一旁心疼地拉著她的手:

“我的乖寶轉眼就成大姑娘了,在媽心裏你還是個嬌氣包呢。”

哥哥也紅了眼眶,語氣十分鄭重。

“要是他敢讓你受半點委屈,哥第一個過去揍得他滿地找牙!”

沒人察覺出這壇酒有什麼不對。

我盯著那壇泥封的酒,上麵分明刻著我的生辰。

我說:“這壇酒上寫著我的名字。”

媽媽眉頭微皺,滿臉不以為意。

“你的酒多埋了兩年,味道更醇,自然要先拿出來給沫沫撐場麵。”

爸爸直接用粗糙的手指,用力將泥封上的字跡抹成一團汙泥。

“名字抹掉就好了,你到時候隨便買兩壇酒就好了。”

我看著他們簇擁妹妹的背影,想起他們曾說這酒藏著對女兒的祝福。

如今女兒紅的名字抹掉了,我這個女兒也從這個家劃掉了。

......

那壇女兒紅搬回家後,媽媽張羅著辦一桌家宴。

她說我和妹妹婚期定在同一天,正好把兩個女婿叫來認門。

可陳盛年進門時,媽媽隻抬頭看了一眼,順手把垃圾遞給他。

“小陳是吧?正好,幫阿姨扔一下。”

陳盛年頓了頓,接過袋子。

哥哥卻笑了。

“還沒結婚就舍不得使喚?果然是遠嫁的女兒,胳膊肘早往外拐了。”

我大學去了北方,畢業後留在那裏工作。

八年裏,我很少回家。

不是不想。

是每次打電話,媽媽都說家裏忙,讓我別添亂。

後來爸爸腰傷、哥哥換車、妹妹報培訓班,全是我出錢。他們便默認我什麼都能解決。

媽媽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

“你從小獨立,不像沫沫,離了家活不了。”

好像獨立是我的天性,不是被逼出來的。

陳盛年回來時,飯菜已經上齊。

妹妹的未婚夫王健坐在爸爸身邊,麵前擺著清蒸鱸魚和醬肘子。

陳盛年卻被安排在門口。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他胃不好,桌上六道菜卻有五道浮著紅油。

唯一不辣的鱸魚,被爸爸轉到王健麵前。

“小王多吃點,沫沫說你最近忙婚禮,都瘦了。”

妹妹這才看向陳盛年。

“姐夫,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沒特意準備。”

陳盛年替我拉開椅子。

“沒關係,我什麼都能吃。”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剛入口便被嗆得咳了起來。

我起身想去廚房給他煮麵,媽媽立刻皺眉。

“一家人吃飯,單獨開火像什麼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怠慢他。”

我看著滿桌紅油。

“難道沒有嗎?”

爸爸把筷子拍在桌上。

“他第一次上門,你非要讓大家難堪?”

哥哥也沉下臉。

“一個大男人吃點辣能怎麼樣?跟你一樣嬌氣。”

妹妹紅了眼。

“姐,是不是因為菜是我點的,你才不肯吃?”

媽媽立刻摟住她。

“跟你沒關係。你姐在外麵待久了,吃慣了好東西,看不上家裏的飯。”

哥哥更加不滿。

“沫沫下午還陪媽去買菜,你不吃就是不給她麵子!”

買菜的錢,是媽媽下午從我微信裏要的。

妹妹隻是在超市拍了幾張照片,發了條陪媽媽準備團圓飯的朋友圈。

可現在,所有人都在等我認錯。

陳盛年按住我的手。

“算了,這也算我們的好日子。”

他盛了一碗白飯,安靜地吃著。

席間,二嬸問我在哪裏上班。

我還沒回答,媽媽便擺了擺手。

“瞎忙唄,一年到頭不著家,掙了錢也不知道花哪兒了。”

我每月轉回來的八千塊,忽然成了沒見著。

二嬸又誇我有出息,聽說公司準備派我去歐洲。

爸爸冷哼。

“女孩子跑那麼遠有什麼用?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

轉頭,他卻給妹妹夾了塊排骨。

“還是沫沫貼心,嫁得近,以後能天天回來。”

妹妹靠在媽媽肩上撒嬌。

“我才舍不得你們。”

哥哥立刻舉杯敬王健。

“沫沫沒吃過苦,以後你多擔待。敢讓她受委屈,我第一個找你算賬。”

沒人問陳盛年家住哪裏、父母做什麼,也沒人問他以後會不會對我好。

飯吃到一半,媽媽讓哥哥打開那壇女兒紅。

我提醒:“那是我的酒。”

爸爸拿來錘子,幾下敲碎泥封。

刻著我名字和生辰的泥塊掉在地上,被哥哥一腳踩碎。

“酒都拿出來了,還分什麼你的她的?”

酒香漫開,全家笑著讓妹妹和王健先嘗。

隻有陳盛年彎下腰,將那塊沾灰的泥片撿起來,包進紙巾。

他低聲問:

“這是你的,對嗎?”

我看著他們圍在妹妹身邊,輕輕搖頭。

“以前是。”

現在不是了。

就像這個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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