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爐砸在沈聽瀾腳邊,銅殼磕出一道裂口,炭灰滾出半寸。
春桃剛要彎腰,就被沈聽瀾先一步按住了手臂。
帕子掩住唇,斷續的咳聲從喉間擠出,再放下時,幾點血痕沾在雪色帕麵上。
花廳眾人的目光全聚了過來。
姚氏站在席外,絹帕遮著半張臉,眼尾挑高。
寧安長公主沒發話,侍女的金盤仍托在原處。
三顆裹蠟藥丸壓著盤底,最右側那顆裂了道縫,外頭露著暗紅藥芯,甜香裹著苦意飄散。
謝執往前跨了半步。
沈聽瀾垂下眼,將帕子攏進袖中,氣息發虛。
“殿下恕罪。臣女舊疾未愈,受不住這藥衝,失了禮數。”
長公主看著她。
“這還沒靠近呢,就衝成這樣了?”
“那蠟封沒封嚴實,藥氣全漏出來了。”
沈聽瀾借著春桃的力道屈膝。
“臣女的暖爐滾到盤底下了,容臣女先撿起來,省的炭灰弄臟了殿下的地界。”
“慢些撿,本宮也想瞧瞧,你都病成這副樣子了,還能聞出個什麼花樣來。”
沈聽瀾蹲下身,用裙擺壓住鞋麵,往金盤方向傾了半寸身形。
梅香與脂粉交織,混合著炭火餘氣,那顆裂丸裏的甜味依舊鑽進鼻腔。
甜膩轉喉便成苦澀,細弱的腥氣夾在苦裏。
烏頭,南疆曼陀羅,煉過的毒花汁,是醉金釵。
握住暖爐殘殼的沈聽瀾,感到麻意順著腕骨往上爬。
她沒碰藥丸,借著起身的功夫,將氣味盡數壓進肺腑。
湧起腥甜的喉頭被她硬生生咽下,直起了身子。
姚氏輕聲開口。
“瀾兒啊,你身子都虛成這樣了,殿下問話你也別硬撐著,萬一聞錯了,壞了殿下的判斷,那可就大大的不妥了。”
沈聽瀾沒理會姚氏,直視金盤。
“臣女隻辨得出,這三顆丸子的蠟皮上沾過南疆烈草,藥芯裏另外加了衝血氣的東西,尋常人聞久了都會胸悶氣短,體弱的人受的衝撞就更重了。”
“隻是烈草?”
“臣女可不敢隨便斷藥,要是這東西是從製香坊出來的,那就是調香的人圖新鮮,拿烈草入香,白白毀了一爐香料,要是從藥鋪出來的,那就得好好查查采買的人是從哪進的貨了。”
溫照雪提著藥箱上前一步。
“殿下,病人氣血本就弱,遇上這種烈藥衝鼻,咳血是常有的事,沈大小姐剛才根本沒碰盤裏的藥丸,光聞著漏出來的藥氣,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算得上嗅覺敏銳了。”
姚氏眼皮跳了一下。
長公主視線從沈聽瀾蒼白的臉移到那隻裂開的暖爐上。
“你倒是挺會避重就輕的。”
“臣女隻說能說的。”
席間有人吸了口氣,隨即將頭埋得更低。
長公主撥了撥指套。
“嗬,好一個隻說能說的。”
她抬手侍女端走金盤。
“本宮府上前幾天從幾輛不太安分的運車上截了點玩意兒,聞著味道不對付,這才想著拿出來問問,今天沈大小姐既然給本宮留了體麵,本宮自然也要給你留些養身子的東西。”
侍女換了隻匣子上前,蓋子一開,幾包上等藥材整齊的碼在裏麵。
溫照雪掃過一眼,鬆了幾分繃緊的下頜。
沈聽瀾福身謝恩。
膝蓋剛彎,謝執已俯身拾起那隻暖爐。
他用的是左手。
裂口處還殘存熱度,他拂去銅殼外的炭灰,用帕子裹好,將其塞回沈聽瀾袖中。
粗糲的手指隔著衣料擦過她發涼的腕骨,動作隻停了片刻。
“拿穩了。”
“今天該聞的都已經聞完了,你別再拿自己的命去添什麼證詞了。”
沈聽瀾抬眼看他。
“世子在花宴上管證人,都管的這麼細致嗎?”
“你要是倒在這兒,這花宴的騷亂可就得多添一樁了。”
謝執轉向長公主,語氣公事公辦。
“殿下,周伯寧偽造文書這案子牽扯到昭王府和都察院,沈大小姐和溫大夫剛才都在場,臣需要帶她們倆回去問個話。”
長公主看了看他,又掃過沈聽瀾袖中的暖爐。
“你倒會找由頭。去吧,可別讓人死在本宮這府上了。”
姚氏急忙上前行禮。
“殿下,瀾兒畢竟是侯府的姑娘,今天受了驚嚇,理應由侯府帶回去好好照料,都察院問話,總不至於急在這一時半刻的吧。”
謝執跨前一步,玄青官袍擋在沈聽瀾與姚氏之間。
“姚夫人要是想同行,也可去都察院坐一坐。偽造退親書之事,夫人與周伯寧同席入宴,正好一並問。”
姚氏腳步釘在原地。
長公主身邊的嬤嬤做出送客的手勢。
姚氏咬著牙,沒再出聲。
出府時,沈聽瀾被春桃扶著上了車。
溫照雪剛坐穩,便從藥箱裏拔出銀針。
“把手伸出來。”
她將沈聽瀾的袖口推高。
“你剛才要是再多聞那麼半盞茶的功夫,我就得直接在長公主府給你紮針施救了,你嫌自己命長我不攔著,能不能先把欠我的診金結清了再折騰?”
沈聽瀾靠著車壁,任由她落針。
“咳,溫大夫罵歸罵,手可千萬別抖,這要是紮偏了,我還得多付你一份治壞了的藥錢。”
“我要是手抖,第一針就先把你紮暈過去,省的你醒著在這氣人。”
溫照雪下針極快,按住她腕側。
“一天之內險些遭了反噬,又去聞那南疆烈藥,你這破爛身子能經的住你這麼幾回折騰?”
“今天真沒用那個。”
“你倒是挺會挑這種好聽的話來說。”
沈聽瀾沒再還嘴。
銀針入穴,幾分喉下的腥甜被壓了下去。
車簾外的馬蹄踏過濕石,雨水順著簾角滴落下來。
謝執騎馬行在車側,隔著簾子開了口。
“長公主手裏的那三顆藥丸,是都察院查扣的齊記藥行轉運品。”
沈聽瀾睜開眼。
溫照雪手停了停。
謝執繼續說著。
“貨簽殘缺不全,隻能指向齊記,卻怎麼也指不到背後的買主身上,長公主府今天設宴,京中各府的人基本都在,她拿那藥丸出來,就是為了試人,也是順道替都察院看一看,到底是誰見了這個東西會先亂了陣腳。”
沈聽瀾隔著簾子發問。
“所以,殿下這也是在試探我了?”
“她是在試你的膽量,我是在試這場上究竟是誰先露了怯。”
謝執停了片刻。
“你沒把底全交出來,做的是對的,醉金釵這三個字隻要一出口,今天那花廳裏至少得有三撥人會立刻往外頭傳信。”
沈聽瀾靠回車壁,發出一聲輕咳。
“世子既然早就知道了,還由著我站在那盤子前麵聞?”
車外安靜了片刻。
“這事,我是真沒料到那藥丸竟然會裂開。”
謝執聲音低沉。
“這筆賬我認了,回頭讓溫照雪直接把藥方送到昭王府去,這藥錢我來出。”
溫照雪冷著臉:“世子放心,我不會客氣。”
沈聽瀾抱緊暖爐,裹著帕子的裂口處,將熱意隔著布料慢悠悠的透回了她的掌心。
馬車停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侯府門前的燈籠被雨水打得搖晃。
管家撐傘候在石階下,繃著一張鐵青的臉。
春桃掀起簾子,管家就立刻躬了身,聲音繃的發緊。
“大小姐,老夫人請您現在立刻去一趟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