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穗的團扇壓住賓客名冊,茶水險些被她帶翻。
“長公主府核帖嚴,他能把名字添上去,定是有人遞了話。”
“要我讓人劃掉嗎?”
沈聽瀾合起帖子:“留著。”
溫照雪剛收好的銀針又取了出來。
“你再碰誰的脈門,我先紮暈你。”
“今日所得的線索夠用了。”
沈聽瀾抱著銅壺,手掌漸漸回暖。
“花宴上,我不碰任何人。”
謝執拿走名冊,盯著周伯寧的名字:“你準備帶什麼?”
“我的私印。”
他將帖子交還,沒再阻攔,隻吩咐蕭穗:“花宴當日,你跟緊她。”
蕭穗捂著胸口:“兄長放心,我吃席向來坐頭桌,丟不了人。”
兩日後,寧安長公主別院。
清和堂賬冊尚未理完,花宴帖子已經遞到侯府門前。
沈聽瀾換了衣裳,由春桃扶下馬車。
梅枝橫過院牆,花香混著席間脂粉,三四種香料壓在一處,熏得沈聽瀾鼻腔發澀。
她才剛踏入花廳,簾後的碎語便鑽了出來。
“定遠侯府那位病嫡女來了。”
“聽說周公子想讓婚,她還不肯。”
“拖著婚事占住表哥,也不怕耽誤庶妹。”
幾把團扇挪開,席間女眷紛紛轉過臉。
沈聽瀾由春桃扶著走過眾人麵前,咳聲壓在帕中,腳步未亂。
蕭穗從上首衝下來,把她帶到炭火近處。
“坐我旁邊。今日誰敢說你病得見不得人,我便讓她陪你一起咳。”
話剛落,姚氏已帶著沈憐月進來。
沈憐月臉上的紅疹被厚粉遮住,靠近仍能瞧見粉層下的凸痕。
停在沈聽瀾身前,雙手交疊,姿態放得恭順。
“姐姐,我隻是來給你賠不是。前幾日是我糊塗,祖母也準我赴宴賠罪了。”
“禁足還差半日。”
沈聽瀾把暖爐往懷中攏了攏。
“祖母的話,到你這裏便能少半日?”
姚氏替沈憐月接過話:“長公主的帖子不好推辭。姐妹間哪有隔夜仇,月兒願意低頭,你也莫抓著舊事不放。”
附近幾名女眷交換眼色,有人挪開坐席,給沈憐月讓出位置。
沈聽瀾沒有爭辯。
姚氏敢冒著違背老夫人之命的風險帶女兒赴宴,今日這場戲便少不了她們。
半盞茶未盡,周伯寧穿過梅林,向上首行過禮。
他一身青衫,腰間隻係素帶,端的是寒門書生的清正模樣。
席間有人笑道:“周公子來得正好。沈家兩位姑娘都在,有些話今日也該說明白。”
另一人隨聲附和:“婚事講究兩情相悅,強留終究不美。”
沈聽瀾看向幾處臨時挪開的席位上。
這兩日散出去的流言、被改換的主家、周伯寧名列賓客冊,都在等這一刻。
她守住一紙婚約,隻能讓他另尋手段。
要斬斷他的路,便得讓眾人看清他盯著什麼。
周伯寧走到席中,朝沈聽瀾拱手。
“瀾表妹,今日眾人在,你我不如把話說明。”
沈聽瀾咳了兩聲,帕子離開唇邊時,眼睛掃過滿院賓客。
“表哥想說明什麼?”
“說明你偽造我的退親意向,還是說明你私下收了妹妹的荷包?”
沈憐月從席上站起,裙角撞上炭盆邊沿。
姚氏伸手扶住她,才沒讓她失態。
“姐姐別亂說,我與表哥清清白白。”
蕭穗坐在一旁,團扇拍在掌中。
“清白這詞今日很忙,誰都搶著用。”
幾名貴女掩麵發笑。
沈憐月臉上的粉遮不住紅疹,眼淚含在眼眶中,偏不肯落。
周伯寧攔到她身前:“此事與憐月無關。瀾表妹,你早有退親之意,如今為了保全顏麵,何必牽連旁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文書,高高舉起。
“這是你親自按印的退親書。上麵有你的私印,也有你托我轉達的意思。諸位皆可查驗。”
女眷們離了坐席,圍到近前。
文書傳過三人之手,末尾朱印清楚,篆刻的“聽瀾”二字無缺無損。
“印紋齊整,做不得假。”
“沈大小姐既已同意,今日為何又改口?”
姚氏走到沈聽瀾身側,伸手要按她肩膀。
“瀾兒,你身子受不得閑話。既然文書在此,便先認下,留住體麵。母親日後替你另尋良配。”
沈聽瀾避開她的手:“春桃。”
春桃捧著一隻木盒走到席中,當眾掀開盒蓋。
紅綢上放著一方私印,左下角缺了一塊,斷口磨損已有年月。
沈聽瀾取過私印,按進印泥,又在白紙上落印。
朱紅印紋缺口醒目,與退親書上的完整印記並排放著,圍觀眾人的議論變了方向。
“這兩枚對不上。”
“退親書上的印是完整的。”
“周公子拿來的竟是偽印?”
周伯寧額角滲出汗,仍挺直腰背。
“印章可以更換。誰能證明她手中這一枚一直在用?”
“侯府往年送至各府的拜帖,都蓋此印。”
“表哥常替我送帖,缺口從何時出現,你比旁人清楚。”
沈聽瀾把白紙推到他麵前。
周伯寧退了半步,鞋跟壓住散落的梅瓣。
回廊下走出一道身影,謝執身著玄青官袍,身後跟著兩名都察院差役。
他取過退親書,對著日光看了片刻。
“印泥摻膠,印麵新刻。”
他把文書遞給差役,“偽印,送官。”
差役向周伯寧逼近。
周伯寧臉上的端方再也撐不住,伸手護住袖口。
“世子憑什麼插手侯府家事?”
謝執擋在沈聽瀾席前,官袍左肩留著一道未幹的雨痕。
“你拿昭王府做見證時,怎麼不說這是家事?”
周伯寧看向姚氏。
姚氏偏開臉,隻顧護住沈憐月。
席間原本替他說話的女眷也退回人群,唯恐被差役記下姓名。
他咬緊牙關:“文書縱有差錯,也隻能說明有人換了印。瀾表妹與我青梅竹馬,我何必害她?”
“你缺銀子。”
沈聽瀾接過春桃遞來的暖爐,熱意隔著袖口貼上手腕。
“表哥若缺銀子,直說。我病著,心軟,興許會賞你一口飯。可你不該把我當死人。”
周圍有人笑出了聲。
另一名女眷把方才傳閱文書的手藏回袖中,低聲催促侍女取水淨手。
幾個與周家有意結親的人家聚到一處,交代隨從撤回先前送出的名帖。
周伯寧聽懂了“死人”二字裏的分量,張口欲辯。
差役已經扣住他的雙臂,從袖袋中搜出另一枚印章,印章落入掌中,刻紋完整,正與退親書相合。
蕭穗探身看了看:“證據自己跟著人來了,倒省了審問。”
周伯寧雙腿失力,被差役拖得踉蹌,仍朝沈聽瀾喊。
“你毀我科舉,於你有什麼好處?侯府養了我這些年,你就這般容不下人?”
沈聽瀾隔著人群看他。
“養你的是侯府。你惦記的,卻是我母親留給我的產業。”
院內所有人都轉向姚氏。
姚氏臉上慣有的和氣散了,緊扣沈憐月手腕。
“今日是長公主的花宴,世子帶人拿客,未免壞了殿下雅興。”
“雅興壞不了。”
簾後傳來女子的笑聲,侍女分開珠簾,寧安長公主從暖閣走出。
她看了看被押住的周伯寧,又看向沈聽瀾麵前的兩枚印紋。
“本宮的帖子請人賞梅,可沒請人拿偽書逼婚。拖出去,別壓壞花枝。”
周伯寧被差役押離花廳。
沿路賓客紛紛讓開,先前替他說話的幾人垂著頭,姚氏母女站在席外,再無人給她們讓座。
沈聽瀾撐過這場交鋒,背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炭火烘著臉頰,胸口仍泛著悶痛。
謝執站到她身旁,擋住朝她湧來的視線,沒有伸手扶她,隻將一盞溫水放到她容易拿取的位置。
“今日沒碰人?”
“世子可以問溫照雪。”
“她說你的話隻能信三成。”
蕭穗把團扇插進兩人中間:“這裏還有個活人,你們能否顧忌一下?”
寧安長公主已走到近前,沒有理會蕭穗的抱怨,在沈聽瀾臉上停了片刻。
“沈大小姐病中還能如此清醒,本宮倒想請你替我聞一味藥。”
暖閣內走出兩名侍女。
一人掀簾,一人托著金盤,盤中放著三顆褐色藥丸,表麵裹著薄蠟。
沈聽瀾尚未靠近,甜香已經穿過梅香與脂粉,壓到舌根,苦味緊跟著翻上喉嚨。
她喉間一緊,掌中的暖爐砸在腳邊。
金盤最右側的藥丸裂開一道細縫,裏麵露出暗紅藥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