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這起,村子裏的大喇叭天氣預報就停了。
各家各戶出門帶不帶蓑衣都以春生家為準。
後來發展成春生家在籬笆上綁了個杆子,插紅旗就下雨,插綠旗就不下雨。
出工之前,各家都有個娃去春生家看旗。
春生家爺仨回了家,家裏女人都坐在堂屋,圍在一起,糊紙盒的,補衣服的,有說有笑。
見男人回了家,女人們紛紛放下手裏活計,接過蓑衣鬥笠,遞上毛巾。
“小芳你可真神了哈,你咋知道今兒個會下雨?”大海邊擦臉邊說。
小芳從書本上抬起頭,“咱爺托夢跟俺說的。那天被俺奶打了一巴掌之後,俺老做夢夢見俺爺,沒成想這麼準。”
糟老頭子在係統裏暗暗哼了一聲,不過小芳把它說成是她爺,自己也算沒太吃虧。
“爹,等這場雨過了,趁著地裏活不多,咱家把屋頂重新苫苫吧,萬一趕上個連續風雨天,現收拾就不趕趟了。”
“成,明兒個俺跟你哥就開始整,也不花啥錢,就稻草糊泥巴,不用請人,俺們自己就幹了。”
小芳衝大海招手,“大哥,你跟俺來,俺有事跟你商量。”
大海跟著小芳進了裏屋。
“你整啥玩意兒,神神秘秘的?”大海莫名其妙。
“大哥,咱爺說要刮大風,賊大的風,昏天黑地的,莊稼都倒了。”小芳說的煞有介事。
大海伸手就摸小芳的奔樓兒頭,想看看她是不是燒糊塗了。看來奶打她那一下子,真給孩子打壞了,這都說胡話了。
小芳擋開他的手,“哥,俺沒發燒,俺說的是真的。”
“那你說,啥前兒要打風?”大海不信,接著問。
“下個月十五號十六號。”小芳斬釘截鐵地說。
“你就因為這,才說讓苫房?”
“嗯呢。”
“打風這事可不是小事,苞米要是都倒了,去年存糧肯定吃不到來年開春。”大海聽她把具體日期都說了出來,將信將疑。
關於饑餓,大海記憶猶新,他一輩子都不會忘那三年。
草根樹皮觀音土,蚯蚓耗子喇喇咕,他啥沒吃過?
春燕歸巢於林,別說千裏無雞鳴了,連個活物都難找。
沉浸在那再也不願意回憶的過去裏,大海臉沉了。
小芳繼續說,“雖說國家不會不管咱們,與其等著政府救濟,不如咱們自己先行動起來。”
小芳的話把大海的思緒拉回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呢。咱得想轍囤點糧。”
一想到這,大海犯了難。
小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大哥,囤糧的事可大可小,搞不好要犯政策。咱誰也不能告訴,這事就咱倆知道。連二嫂也不能說,她嘴巴大,沒把門的。”
大海點頭,她家媳婦是啥樣人,他心裏有數,小芳可不算冤枉周采鳳。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俺天天上山挖的野菜在鎮上賣得不錯,明兒俺就把錢給你。你收糧得跑遠點,別讓人發現了。再就是糧收了藏在哪是個問題。藏家裏肯定不行。”小芳也發愁。
大海倒有了主意,“這事俺有轍,你嫂子家老房子都快倒了,沒人住了。她家外屋地裏有個地窖,存那沒問題,誰也發現不了,咱要是拿糧也方便。”
“嗯呢,就這麼辦。”小芳同意。
“那隊上怎麼辦?這要打風的事,咱不能不說一聲吧?”大海又問。
“俺去說肯定沒人信,要說也得你去說。反正咱說了,信不信是隊上的事,咱沒虧良心。”
“那成,得空俺去找支書說一聲。對啦,明兒你進城,看能不能買點菜種子,真要是打風,咱家自留地的菜怕也保不住。還得再種。”
“成。哥,俺尋思著苫房的時候順便打點土坯,俺去河邊折點柳枝,搭個擋風牆,興許能起點作用,反正比啥也不整強。”
“俺看成。那窗戶咱們也得打個窗板,正好去你嫂子家破房子撿點舊板子回來。”
東北鄉下一大怪,窗紙糊在窗戶外,如果沒有打木窗板,估計這風下來,窗戶都得打稀碎。
主意拿定了,倆人出了裏屋。
“你倆嘀咕啥呢,還不讓別人知道?”大嫂調侃道。
“俺跟俺哥打聽個人。”小芳假裝神色黯然地說。
孫桂花和趙秀芹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張紅兵回城接班了,芳丫頭可能心裏不好受。
卻未曾想囤糧這麼大的事,這兄妹倆竟瞞得密不透風。
人這一輩子啊,關鍵時刻就那麼幾道坎。過得去,就和別人拉開了距離。
因為小芳的這個“夢”,春生家沒挨餓,幾年以後,大丫和二丫比同村的其他姑娘們高半個頭。
和大哥密謀完的第二天,小芳懷揣著寶貝就進城去了,直奔著紅旗飯店。
胖廚見她來,還以為她又送來啥山貨,熱情地問,“今兒又帶啥來啦?”
“叔,俺在山裏采了點柴胡,可是俺不認識人,賣給國營藥店估計也賣不上價。俺就想著來問問你,你人這麼好,肯定認識人多。”
她說著就掏出來一包蘑菇遞過去,“這是給俺嬸帶的,可新鮮了。”
胖廚被小芳幾句話說得心裏高興,“可不咋的,國營藥店他們收藥材給的價都有人管著,俺知道一個老中醫,就和高幹事家一條街,你去找他,就說是胖廚介紹的,他一準不能坑你。”
按照胖廚的指引,小芳順利地找到了地方。
一扇老舊的對開木門上鑲著一對銅環,大門上的朱漆有些斑駁,大門兩側空有兩個石基座,原先的門墩,早幾年讓小將們給砸了,一切都顯示這家過去也定是輝煌過的。
小芳扣響銅環,當當當,一位老者開了門,隻見他鶴發童顏,氣質不凡,渾身就透著一股中藥味,小芳吸了吸鼻子。
“你找誰啊?”老者問。
“老伯,是胖廚介紹俺來的,俺從小河村來。”
“胖廚介紹的啊,那你進來吧。”
滿院子曬的都是各種不同的藥材,五花八門,小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滿臉陶醉。
“老伯,你這院子可真香啊。”
這老伯略感詫異,還是頭一次聽人說他家的味是香的,別人來了都是巴不得辦完事匆匆就走了。這個丫頭還真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