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清早,皇帝傳召。
勤政殿上的氣氛比前兩回都壓抑。
皇帝臉色鐵青,像是一晚上沒睡好,手指在禦案上無意識地敲。
周嬤嬤照舊跪在正中,我和娘跪在右邊。
"林氏。"皇帝開口,語氣已經沒有耐心了,"朕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能自證清白,朕既往不咎。否則——"
我娘額頭貼著金磚,抖得像風裏的紙片,嘴裏隻會囁嚅"臣婦冤枉"四個字。
"陛下。"我抬頭。
皇帝看我。
"臣女有一問,想當麵問周嬤嬤。"
皇帝頓了頓:"準。"
我轉向周嬤嬤,指著她的左手。
"嬤嬤,請把左手腕給陛下看看。"
周嬤嬤眼皮一跳。
她沒動。
"怎麼?"我歪頭,"嬤嬤手腕上有道繩痕,不是燒傷留下的。臣女隻是好奇,十年來是誰綁著嬤嬤?"
殿內微微一靜。
皇帝看向周嬤嬤:"伸手。"
周嬤嬤咬了咬牙,緩緩把左手伸出來。
袖子滑落,露出手腕。
幹幹淨淨。
什麼都沒有。
昨天明明還在的那道白痕沒了。
我愣住。
周嬤嬤抬起頭,眼淚嘩地流下來。
"陛下!這孩子是在故意拖延!老奴手上哪有什麼繩痕!"
她把兩隻手翻來覆去給皇帝看,除了燒傷舊疤,什麼多餘的痕跡都沒有。
一夜之間抹掉了。
用了什麼法子我不知道,但她做到了。
皇帝重新看向我,目光裏多了一層明顯的不悅。
"還有別的嗎?"
我咬住牙。
她反應太快。
昨天來偏殿"敘舊",根本不是來威脅的,是來確認我有沒有注意到她的破綻。
我注意到了,所以她連夜處理了。
"陛下。"周嬤嬤磕頭,聲音發顫,"老奴懇請陛下早日定奪!老奴殘軀撐不了太久了。"
她咳了兩聲,嘴角滲出血絲。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
我娘癱跪在地上,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內側一塊猙獰的舊疤。
我盯著那塊疤,腦子裏猛地炸開一個念頭。
我一把扯過她的左手,袖子往上一推,那道疤完完整整暴露出來。
"阿蘿——"我娘嚇得往回縮。
我死死按住她,扭頭看向禦座,聲音又快又脆。
"陛下!我娘身上也有舊疤,她這十年可曾拿出來說過一個字?"
殿內一靜。
我把話頭往高福那邊一遞:"高公公,這道疤怎麼來的,您說。"
高福愣了一下,看向皇帝,低聲回稟:
"回陛下,當年陛下傷寒,林夫人用火鉗夾滾帕給陛下擦身,陛下翻身撞翻火鉗,杵在夫人臂上......老奴親眼見的。"
我接住話頭,轉向周嬤嬤:
"周嬤嬤滿身傷疤處處亮出來當證據,我娘身上也是舊傷,卻十年沒吭過一聲。
誰是拿傷疤邀功,誰是不圖回報,陛下心裏自然有數。"
我跪回原地,聲音放低,
"陛下若覺得鐵證如山,就請定罪。臣女隻求定罪之前,陛下看一眼我娘這道疤。"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娘手臂上,久久沒動。
那道疤不大,但形狀猙獰,凹凸不平,是實實在在的舊傷,做不了假。
皇帝沉默許久,終於拍了下禦案。
"三日後設公審。屆時太醫驗傷,內務府核檔,當堂定論。"
我跪在金磚上,脊背發涼。
我隻剩三天。
而她所有能查的破綻,都被她提前堵死了。
回偏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雙手。
繩痕能一夜消除,說明有人隨時在給她善後。
這不是一個人的局。
但我沒有時間去查幕後了。
我隻能從她身上下手。
那些傷疤、人證、物證她都能準備萬全。
唯獨有一樣東西,她騙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