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天的行程是北角。
歐洲大陸最北端,七十一度緯度。
他給我拍了一張站在地球儀雕塑前的照片。
背景是灰白色的北冰洋。
然後他轉身,對著空曠的海麵又拍了一張。
第四十八張。
"拍好了。"他把相機放回包裏,搓著手嗬氣,"這裏太冷了,我們去裏麵暖和一下。"
遊客中心的咖啡廳裏,他去點了兩杯熱巧克力。
我坐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
他在吧台等待的時候,掏出手機,打了一串字,又刪掉,又打了一串。
我知道他在跟誰發消息。
因為他隻有在聯係溫以寧的時候,才會反複斟酌措辭。
跟我說話他從來不需要想,因為不重要的話不需要想。
他端著杯子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特別柔和的神情。
那種柔和不是給我的。
是從屏幕裏帶出來的餘溫。
"你在跟誰聊天?"
"沒誰,工作群。"
他把杯子推到我麵前。
"晚上的飛機你收拾好行李了嗎?"
"收拾了。"
"回去你想吃什麼?我提前訂。"
"都行。"
"你這兩天一直說都行。"
"因為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盈奚,你要是真的為了那件事不開心,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哪件事?"
"就是......溫以寧那件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她的名字。
"你要談什麼?"
"我承認,給她寄照片這件事,我確實應該提前跟你說。"
"但我可以保證,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你想的那種關係。"
"她隻是身體不好,出不了遠門,我作為老同學......"
"行了。"
我打斷他。
"我不想談了。"
他的表情裏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他以為這件事過去了。
他以為我說不想談就是放下了。
他從來不知道,我說不想談的時候,是心已經走了。
下午四點,我們回酒店取行李。
他在浴室刮胡子的時候,我打開他隨手放在桌上的相機。
存儲卡裏,按日期排列著這次挪威之行的所有照片。
每一組都是兩張。
第一張有我。
第二張沒有。
我翻到最後一組。
北角那張。
畫麵裏隻有灰白的海和天際線,地球儀雕塑孤零零地立在風裏。
照片屬性裏有一行備注。
他給每張純淨版的照片都寫了備注。
這一張寫的是:
"最北了,以後帶你來的時候,我們站在雕塑兩邊拍合照。"
你。
從來不是我。
我把相機輕輕放回原位。
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行李箱旁邊了。
"走吧,趕航班。"
"好。"
到了奧斯陸機場,他拖著兩個箱子去辦值機。
"護照給我,我一起辦。"
"我自己來。"
"一起辦方便。"
"不用,我想去免稅店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
"你要買什麼?回來我幫你拿。"
"沒什麼,就隨便逛逛。"
"行,那我在登機口等你。"
他拿走了自己的護照和登機牌,拖著箱子走向國際出發。
我站在人流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
然後我轉向另一個方向。
馬德裏中轉,終點布宜諾斯艾利斯。
櫃台的工作人員接過我的護照和改簽確認碼。
"桑女士,是經馬德裏飛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單程票,對嗎?"
"是的"
"有托運行李嗎?"
"就這一個。"
她貼好行李條,把登機牌遞給我。
"47號登機口,一小時後登機。旅途愉快。"
四十七。
多巧。
四十七個國家,第四十七封信,第四十七號登機口。
我拿著登機牌走過長長的廊橋。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擇野。
"免稅店買完了嗎?登機口這邊有個賣挪威巧克力的,你要不要?"
我沒有回複。
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廣播響了,先是挪威語,然後是英文。
"飛往馬德裏的SK-1471航班現在正在登機。"
我把登機牌遞給地勤。
掃描通過。
走進艙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候機樓的方向。
看不見他。
他在另一個登機口,等一個不會到來的人。
就像我在這段關係裏等了六年,等一個從來不屬於我的位置。
飛機關閉艙門的提示音響了。
旁邊座位的男人正在收起手機,偏頭看了我一眼。
我把遮光板拉下來。
十七個小時之後,我會落在地球的另一麵。
而他大概要等到登機結束都沒見我出現的時候,才會翻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那時候我已經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了。
我閉上眼睛。
第一次覺得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比極光下他的心跳聲還要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