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酒店的路上,他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是幹燥的、溫熱的。
和過去六年每一次趕路時的溫度一樣。
他看上去像什麼都沒發生。
進了房間,他開始收拾明天要帶的器材,鏡頭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去鬆恩峽灣那段,日出六點二十左右。"
"嗯。"
"你要不要多睡會兒?我自己去拍,回來叫你吃早飯。"
"你自己去?"
"對,光線那麼早,你睡不夠會頭疼。"
以前他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會覺得他貼心。
現在我隻想知道,他明天一個人去的時候,是不是又會拍一張幹淨的遠山,塞進第四十八封信裏。
"我跟你去。"
他抬起頭看我。
"真的?你不覺得冷嗎?"
"我想去。"
他笑了一下。
"行,那早點睡。"
淩晨五點的鬧鐘響了,我比他先醒。
他翻了個身,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腰上。
這個動作六年沒變過。
我沒有推開他。
起床的時候他去洗漱,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消息的通知。
備注名是一個樹葉的emoji。
內容隻顯示了開頭幾個字:"你到挪威了吧,有沒有......"
後麵被折疊了。
他的手機有密碼,我沒有解開過。
六年來我從來沒翻過他的手機。
不是因為信任。
是因為我以為不需要。
鬆恩峽灣的日出很壯觀,光線從灰紫色一點一點變成橘紅色,最終把整麵山壁染成了金色。
他蹲在岩石上拍了很久。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換鏡頭、調光圈、等雲散開。
第一張,他轉過身,"來,笑一個。"
快門響了。
然後他轉回去。
第二張。
沒有我。
純淨的峽灣,純淨的光。
他拍完看了一下回放,嘴角有一個很輕的弧度。
那不是對作品滿意的表情。
那是想到要把這張照片寄出去的時候,提前浮現的笑。
"陸擇野。"
"嗯?"
"你相機裏,第二張是給誰的?"
他握著相機的手緊了一下。
"給我自己存的。"
"你騙我。"
"我沒騙你。"
"我昨天就說過了,留底。"
他站起來,麵對著我。
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臉在逆光裏變得模糊。
"盈奚,你是不是因為昨天那條朋友圈的事,一直在想?"
"是。"
"我跟你說了,那隻是......"
"你能不能把你的雲盤打開給我看?"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心虛。
是一種被侵犯領地的防備。
"你要看我的私人相冊?"
"如果隻是風景留底,給我看有什麼問題?"
"不是有沒有問題,是你這樣很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
"你在她底下用小號許諾以後帶她看世界,你覺得我該信任誰?"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裏的相機帶絞得很緊。
"那個小號是很久以前注冊的,我......"
"多久以前?"
"高中。"
"所以你用了一個高中注冊的小號,六年來一直在她的朋友圈下麵互動。"
"隻是偶爾。"
"偶爾?她一麵牆四十七張照片。"
"你到底想怎樣?"
他聲音提高了。
峽灣的風把他的話吹散了一半,但那個語氣裏的煩躁被我接住了。
"你能不能別這樣?每次旅行的心情都被你這麼一搞......"
他停了。
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
"被我搞?"
我笑了一下。
"陸擇野,這趟旅行是你說要帶我來的。”
“我請了年假,換了航班,從冰島轉機到挪威,全程你安排的行程我一句廢話都沒說。"
"結果我發現,你每一站安排的每一個景點,都是你承諾過要帶她去看的地方。"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
"她那麵照片牆上,每張照片底下貼著地名。我全部認得出來。"
風更大了。
他站在那裏,像被抽走了骨頭。
但他最後隻說了一句。
"盈奚,我們回酒店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