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齊姍住進來的第四天,婆婆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我正在擦桌子,看到齊姍從次臥出來,先是一愣,然後笑容比看到我的時候大了三倍。
"姍姍?什麼時候回國的?怎麼也不跟阿姨說一聲!"
婆婆拉著齊姍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得不行:"瘦了,臉都尖了。在國外吃不好吧?知恪有沒有照顧你?"
齊姍靠在婆婆肩膀上,語氣軟得能滴水:"阿姨,知恪對我可好了,給我做飯,怕我胃不舒服還專門熬湯。"
婆婆扭頭看向沈知恪,滿意地點頭:"應該的。姍姍從小跟你一塊兒長大,就跟親妹妹一樣。"
親妹妹。
我把抹布搭在水槽邊上,洗了手。
"媽,喝茶嗎?"
婆婆沒看我,繼續跟齊姍說話:"你就在這兒住著,別客氣。這房子這麼大,多住一個人怎麼了?"
說完她好像才想起我,偏過頭來,語氣隨意了很多:"明舒啊,姍姍住在這裏,你多擔待一下。"
我說好。
"姍姍從小沒媽疼,性格敏感,你別跟她計較。"
我說好。
"你是做嫂子的,大度一點。"
三個好字堵在嗓子裏,最後一個比前兩個沉。
午飯是沈知恪做的。
四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蒜蓉粉絲蝦,還有一碗蓮藕豬骨湯。
婆婆誇了一遍又一遍,說知恪的廚藝越來越好了。
齊姍端著碗笑:"那是因為我監督的呀,上次他炒菜油溫都不對,我在視頻那頭急得直跳腳。"
視頻那頭。
齊姍在國外的那兩年,他們一直在視頻。
沈知恪出差的那些晚上,跟我說信號不好打不了電話的那些晚上,他在和齊姍視頻通話,教她做菜。不對,是她教他做菜。
我咬著筷子尖。
碗裏是白米飯,什麼菜都沒夾。
不是沒人給我夾,是我不想吃。
"明舒,你怎麼不吃?"婆婆終於注意到我,皺著眉,"做了這麼多菜你一口不動,你讓知恪怎麼想?"
沈知恪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不舒服?"
兩個字。語調是平的。
我說沒有。
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咽下去。
齊姍忽然放下碗,眼圈紅了。
"都怪我。嫂子是不是因為我才不開心的?我就不該住過來,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帶了一點哭腔。
婆婆立刻攬住她的肩:"胡說什麼呢,這是你的家,誰敢讓你走?"
她轉頭瞪我,聲音拔高了半度:"明舒,姍姍好心好意跟你住在一起,你擺個臉色給誰看呢?"
"媽,我沒有。"
"你沒有?你從吃飯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碗筷一口沒動,誰看不出來你在甩臉子?"
沈知恪伸手按了按婆婆的胳膊:"媽,行了。"
然後他看向我,眼神裏有一種克製過的不耐煩。
"明舒,你要是不想吃就去休息吧。"
就去休息吧。
翻譯一下:你別在這裏礙眼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
"那我先回房了,媽慢吃。"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聽見齊姍在身後小聲抽泣。
婆婆在安慰她,聲音溫柔又心疼。
沈知恪在給她倒水。
三個人圍坐在飯桌旁,像一家人。
而我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像一個被請出去的客人。
手機上律師又發了一條消息:裴女士,離婚需要準備的材料清單已發至您郵箱,請查收。
我打開郵箱。
清單很長,結婚證原件、身份證複印件、財產清單、房產證明。
一段婚姻結束需要的東西,比開始的時候多太多了。
結婚的時候隻需要兩個人,兩顆心,和一句我願意。
離婚的時候需要證據,需要材料,需要流程,需要反複確認——你真的不要了嗎?
我在郵件下方回複:收到,會準備好。
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亮起來了,橙色的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一小條。
像一道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