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公來了。
他是跟著婆婆一起來的,但遲了半天。進門的時候手裏拎著一箱水果,說是齊姍愛吃的車厘子。
"姍姍回來了?好好好,回來好,在外麵一個人怎麼行。"
公公笑著把水果放在茶幾上,自己坐下來,拍了拍沈知恪的肩膀:"你媽跟我說了,姍姍暫住在你們這兒。應該的,這孩子從小就親我們家。"
齊姍規規矩矩地叫了聲叔叔,端茶倒水,比我這個兒媳婦還勤快。
我坐在角落的單人椅上,翻著手機裏律師發來的文件。
"明舒。"公公忽然叫我。
我抬頭。
"聽你媽說你最近態度不太好?"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帶著笑,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姍姍這孩子我從小看到大,跟知恪是兄弟情義,你不用多想。年輕人嘛,大方一點。"
我說好。
這是我這幾天說的第多少個好字,我已經數不清了。
公公點了點頭,覺得這事算了結了。
他轉頭跟齊姍說起她在國外的生活,問她工作順不順利,有沒有人欺負她。
齊姍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很輕:"還行吧......就是有時候挺孤單的。有次生病了沒人管,自己一個人去醫院,打車的時候手機還沒電了......"
婆婆眼眶一紅,拍了一下沈知恪:"你怎麼不去看看她!"
沈知恪抿了下嘴:"我去過。"
去過。
所以那些出差,是真的出差。出差去國外陪齊姍。
而我在這個家裏一個人修漏水的馬桶,一個人搬飲水機的桶裝水,一個人半夜發燒找不到退燒藥。
他在國外陪她去醫院。
齊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
她說:"知恪飛了十幾個小時來看我,阿姨你別罵他了。他對我真的很好。"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眼角還掛著淚。
燈光底下,那張臉是楚楚可憐的,嘴唇微微抿著,像一個被全世界虧欠了的女孩子。
我忽然很想笑。
不是嘲諷,是真的覺得好笑。
我遠嫁到這個城市三年。沒有朋友,沒有親人,連說方言的人都找不到一個。
過年的時候我想回娘家,沈知恪說機票太貴了,明年再說。
我爸做手術的時候,是沈知恪出的錢。那時候我感激得不行,覺得嫁了一個好人。後來才知道,這筆錢是齊姍建議他出的,她說這樣能讓我安心留下來。
用錢綁住一個人的手腳,再用溫柔封住她的嘴。
真高明。
"明舒?"沈知恪叫我,"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明天姍姍要去醫院做個檢查,胃病複查。你休息日吧?能不能陪她去一趟?我明天有會走不開。"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齊姍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嫂子大周末的還要跑一趟太麻煩了,我自己去就好。"
婆婆接過話:"你一個人去什麼醫院,萬一排隊排半天呢?明舒反正休息。"
她看向我,目光裏是不容拒絕的理所當然。
"明舒,就辛苦一趟。"
我沉默了三秒。
房間裏四雙眼睛看著我。
沈知恪的眼神是疲憊的,意思是別鬧了,配合一下。
婆婆的眼神是命令式的,意思是你敢說不?
公公已經在低頭剝車厘子了。
齊姍在看我,嘴角有一絲弧度。
很淺,淺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勝券在握的微笑。
我站起來。
"明天不行,我有事。"
"什麼事?"婆婆皺眉。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把手機揣進口袋。
"約了律師。"
客廳安靜了一瞬。
沈知恪最先反應過來,眉頭擰到了一起:"什麼律師?"
"離婚律師。"
四個字出口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很穩。
比我預想的穩。
齊姍的笑容凝固了。
婆婆"噌"地站起來:"你說什麼?"
公公手裏的車厘子掉在了地上,紫紅色的汁水濺在白色地磚上。
沈知恪盯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一百句話要說,卻一句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聲音壓得很低。
"明舒,你別鬧了。"
"我沒鬧。"
"你就因為姍姍住在這兒就要離婚?你覺不覺得自己太小題大做了?"
他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夠讓我停下來。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和姍姍就是兄弟,你為什麼就是不信?你到底想怎樣?"
他的眼睛裏有憤怒,有委屈,有不理解。
唯獨沒有心虛。
也許在他的認知裏,他確實問心無愧。
他沒有跟齊姍發生過什麼,他隻是給她做飯、給她鋪床、飛十幾個小時去看她、把她的照片掛滿客廳、記得她的胃病和每一個習慣。
這些都不算什麼。
因為她是兄弟。
我低頭看著他扣在我手腕上的手。
然後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沈知恪,你追我的那些方法是齊姍教的,你出差的時候在國外陪她,你的廚藝是為她練的。你記得她的胃病,但你不記得我頸椎不好。"
我頓了一下。
"你說你和她是兄弟。那我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回答。
我等了五秒。
他還是沒回答。
門外的走廊燈是聲控的,我開門的時候它亮了一下,白慘慘的光打在臉上。
行李箱是前一晚就收拾好的。我彎腰拎起來,輪子碾過門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身後沒有人追出來。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走廊。
空的。
從始至終,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