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次了,殿下。"
隔著偏殿的槅扇門,秦衡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
"五十次血驗全部不合,朝中已經有人在問了。"
我蹲在槅扇門外的廊柱後麵,抱著膝蓋,耳朵貼在冰冷的木柱上。
這是今天清晨第五十次血驗之後。
秦衡照例宣布不合,然後匆匆進了偏殿。
而我,沒有像前四十九次一樣回耳房,而是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
陸銘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漫不經心的,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問什麼?"
"問......陸姑娘究竟是不是先帝的血脈。"秦衡壓低了聲音,"禮部周侍郎今早遞了折子,說五十次不合,要麼此人確非皇室血脈,要麼是欽天監的法子有誤。他請求換人重驗。"
裏麵沉默了片刻。
陸銘似乎笑了一聲,很輕,帶著些許不耐。
"周侍郎的女兒是不是今年入宮做了女官?"
"是。"
"跟阿瑤處得如何?"
秦衡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聽說......不太和睦。"
"那就不必理會。"陸銘的語氣恢複了平淡,"無非是想借此事給阿瑤添堵。回頭我讓人把他調去嶺南盯修河堤,年前就走。"
秦衡沒有再提周侍郎,但他沉默了很久,才又開口。
"殿下,臣鬥膽問一句。"
"說。"
"您打算......讓陸姑娘驗到什麼時候?"
又是一段沉默。
長到我以為陸銘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甚至稱得上溫柔。
"等阿瑤準備好了。"
"她從小在宮裏長大,忽然讓她搬出去,總要給她一些時間。"
"等她想通了,接受了,我自然會讓卦象合。"
秦衡的聲音幾乎在發抖。
"可陸姑娘的身體......臣驗過她的血,顏色越來越淡,氣血虧虛得厲害。再這樣下去——"
"孤知道。"
陸銘打斷他,語氣依然平淡。
"所以孤讓阿瑤給她送補品,銀耳羹,燕窩粥,哪樣短過她?"
秦衡不說話了。
我蹲在廊柱後麵,把臉埋進膝蓋裏。
銀耳羹裏的麝香是陸瑤放的。
燕窩粥我從來沒有見過,大概是送到了別處。
而陸銘以為自己的安排妥帖周全,以為他的妹妹被照顧得很好。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他隻需要我活著,活著繼續紮針放血,活著等陸瑤什麼時候心情好了,願意把位子還給我。
裏麵又傳來陸銘的聲音。
"對了,明天起,血驗改成三日一次。阿瑤說她看著於心不忍,每天都驗太頻繁了。"
"殿下英明。"秦衡的聲音幹巴巴的。
三日一次。
多好啊。
因為陸瑤於心不忍,所以我從每天挨一針變成三天挨一針。
我應該感激她的慈悲。
我站起來,膝蓋硌在石板上太久,已經麻得沒了知覺。
扶著廊柱往耳房的方向走,拐過回廊的時候,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陸瑤。
她身後沒有宮女,一個人站在回廊的轉角處,手裏捏著一方帕子,帕子上繡著並蒂蓮。
她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迅速掃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我和她對視了一瞬。
她大概在判斷我聽到了多少。
然後她笑了,跟之前每一次一樣,溫婉,無辜。
"姐姐怎麼在這兒?風大,仔細著涼。"
"阿瑤。"我喊她,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你手帕上的並蒂蓮繡得真好看。"
陸瑤低頭看了一眼帕子,笑容更深了。
"太子哥哥畫的樣子,我照著繡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底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
不是對我炫耀,而是一種篤定——篤定陸銘永遠站在她那邊,篤定我翻不了天。
"哥哥說我繡工好,讓我給姐姐也繡一方,姐姐想要什麼花樣?"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很厲害。
把我的血踩在腳下,還要問我想要什麼花樣的帕子。
"不用了。"我繞過她,往前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
"姐姐別怪太子哥哥,他也是為了我們都好。"
"等時候到了,哥哥一定會認你的。"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