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陸姑娘，該起了，卯時已過半刻。"

李福的催促聲把我從淺眠中拽醒。

耳房的木板床硌得我腰疼，翻身的時候左手撐了一下床沿，指尖的針眼像被人拿火炭燙了一下。

我沒吭聲，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天還沒亮透，太廟的石階上落了一層薄霜。

我走到正殿門口的時候，欽天監監正秦衡已經候在那裏了。

他看見我，目光閃躲了一下，很快低下頭去擺弄案上的器具。

銀針，白瓷碗，黃表紙。

和前四十八次一模一樣。

"陸姑娘，請。"秦衡的聲音幹澀，遞過銀針的手微微發抖。

我接過來，看著針尖上映出的一點晨光。

"秦大人。"

"嗯？"

"你的手在抖。"

秦衡一僵，飛快把手縮回了袖子裏。

"天冷，老毛病了。"

我沒有揭穿他。

銀針刺進左手中指的指腹，血珠慢慢湧出來，滴進白瓷碗。

疼。

但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疼了。

有些傷口紮得多了，連痛覺都會變得遲鈍。

血滴落進碗裏的聲音很輕，一滴，兩滴，三滴。

秦衡盯著碗裏的血，遲遲不動。

我等了很久，開口問他。

"秦大人，夠了麼？"

他像是被嚇了一跳，連忙端起碗，轉身去了供案前。

我站在原地，把指尖塞進嘴裏含著，鐵鏽味彌漫在舌尖。

片刻後，秦衡回過身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卦象......不合。"

第四十九次。

我盯著他躲閃的眼神，沒說話。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瑤來了，身邊跟著兩個宮女，手裏捧著食盒。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宮裝，梳著公主才能梳的朝雲髻，額間一枚紅寶石花鈿映著晨光，襯得整張臉嬌豔動人。

她看見我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溫婉，無辜，滴水不漏。

"陸姐姐，又辛苦你了。"

她朝身後的宮女招了招手，宮女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銀耳羹。

"我聽說姐姐這幾日吃得不好，特意讓禦膳房燉了這個，補補氣血。"

她把碗遞到我麵前，紅棗的甜香撲麵而來。

我低頭看了看那碗羹，又看了看她保養得宜的手。

十指纖纖，瑩白如玉，連一個繭子都沒有。

"多謝。"我伸手接過來。

碗很燙，燙得我指尖的針眼一陣刺痛，但我沒有鬆手。

陸瑤見我接了，笑容更深了一些，語氣裏多了幾分懇切。

"姐姐，我知道你受了好多委屈。其實我跟太子哥哥說過好多次了，要不別驗了吧，讓姐姐先住進長樂宮也行的。"

她說著，眼眶又微微泛紅。

"可太子哥哥說，祖宗規矩不能破，得欽天監點頭才行。我也沒辦法......"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委屈，到最後幾乎帶上了哭腔。

一旁的宮女們看她這副模樣，眼裏滿是心疼。

我端著那碗羹，忽然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祖宗規矩不能破。"

陸瑤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接話。

我把羹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甜的，暖的，和我耳房裏那碗餿粥是兩個世界。

"好喝。"我說，"謝謝阿瑤妹妹。"

陸瑤的笑容恢複了，又說了幾句體貼的話，便帶著宮女走了。

我端著碗站在原地，把剩下的羹慢慢喝完。

轉身的時候，手一鬆。

碗摔在石階上，碎了。

我蹲下去撿碎片，一片瓷片割破了我的掌心。

血從掌心的傷口流出來，和指尖的血混在一起，滴在漢白玉上，迅速洇開。

秦衡還沒走，他看著我掌心的血，嘴唇翕動了幾下。

"陸姑娘......"

"秦大人。"我打斷他，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方才那碗羹裏有麝香。"

秦衡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喝了三個月了。"我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碼在台階上，"難怪我總是手腳發軟，氣血不足。"

"紮出來的血都比別人淡。"

秦衡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站起身，掌心的血還在流。

"沒事，秦大人不用替我瞞著。"

"反正她讓我喝的，太子殿下多半也知道。"

我笑著朝他行了個禮，轉身走回了耳房。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掌心疼，指尖疼，膝蓋也疼。

但最疼的地方，沒有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