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果出來了。"
下午三點,江越把一份文件甩在茶幾上。
我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這是全客廳離眾人最遠的一個位置,是我自己選的。
趙姨坐在我右邊,一直在搓手指。
老太太的輪椅被推在正中間,臉上的表情像是等著宣判一個她早就定好了結論的案子。
江眠站在老太太身後,一隻手搭在輪椅扶手上,另一隻手不停地捋頭發,看起來比任何人都緊張。
江越拆開文件袋,抽出報告,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高興,也不是失望,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楚的凝滯。
"99.99%。"他把報告扔到茶幾上,聲音幹巴巴的。
"是親生的。"
趙姨猛地捂住了嘴,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她轉過身想抱我,被我往後靠了一下,手臂僵在半空中。
老太太沒說話,盯著那張報告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親生的又怎麼樣。"
她的目光從報告上移到我臉上,冷冰冰的。
"在道觀裏養了十八年,身上一股子野氣。親生的也認不回來了。"
趙姨的哭聲一下子噎住了。
"媽......"
"我說的不對嗎?"老太太用拐杖戳了一下地板,"你看看人家眠眠,從小在我身邊養大,知書達理,懂規矩,出去誰不誇一聲江家教養好?"
她看了我一眼。
"再看看這個,昨天一進門就把家裏攪得雞飛狗跳。你跟我說她是親生的?親生的也不要這種的。"
江眠的手緊了一下,低下頭。
"奶奶......你別這麼說。姐姐隻是還不太適應。"
她的聲音柔得像一團棉花,剛好裹住老太太話裏那把刀,讓在場的人都覺得——瞧,還是眠眠善良。
我坐在那裏,一句話沒說。
不是忍著,是在算一筆賬。
從進門到現在,不到二十四小時。
一杯加了料的茶。一碗加了鹽的粥。一間潮氣很重的房間。兩套九十九包郵的衣服。一句"喪門星"。一句"DNA出來也不要"。
這筆賬,我記得很清楚。
江越把報告收起來,看了我一眼。
"既然確認了身份,有些事就得說清楚。"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這是家裏的律師起草的。你看一下。"
我翻開那份文件。
標題寫著——《家庭成員權責協議》。
裏麵的內容,概括起來就是:我的確是江家的親生女兒,但鑒於我在外長大,對家族事務不了解,所以在一年的考察期內,我不參與家族企業的任何決策,不享有股權分配,每月的生活費由江眠代為管理。
最後一條寫著:考察期內如有損害家族聲譽的行為,江家有權解除親屬關係。
我看完了,把文件合上,放回茶幾。
"江眠代管我的生活費?"
我看向江越。
"意思是我花錢還得跟她打報告?"
江越麵不改色:"眠眠在這個家生活了十八年,對家裏的開支和規矩最了解。她幫你安排是合理的。"
江眠走到我旁邊,蹲下來,仰著臉看我。
"姐姐,你別誤會。哥是怕你剛回來不習慣這邊的物價,萬一被人騙了怎麼辦?我幫你管著,你要買什麼跟我說就好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頭溫順的小鹿。
我低頭看著她。
"你幫我管錢。"
"嗯。"
"你幫我選房間。"
"嗯。"
"你幫我買衣服。"
"嗯嗯。"
"你幫我加鹽。"
江眠的笑容僵了。
隻有一瞬間,但我看見了。
"什麼......什麼加鹽?"她眨了眨眼,"姐姐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靠回沙發,"你幫的挺多的。"
趙姨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
"螢螢,這個協議隻是暫時的。等你慢慢適應了,媽一定幫你爭取......"
"趙姨。"我打斷了她。
這是我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麵這麼叫她。不是媽,是趙姨。
她的身體明顯顫了一下。
"這份協議我不簽。"
江越皺眉:"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我站起來,"我是你們親生的,這一點DNA已經證明了。但你們花了二十四小時告訴我——我是親生的也沒用。"
我掃了一圈客廳裏的人。
"行,那我也不勉強。我不簽你們的協議,你們也不用拿什麼考察期來卡我。我在這住著,吃你們的飯,用我自己的錢。你們不管我,我也不管你們。"
"你以為你有得選?"老太太冷笑了一聲。
"你一個道觀裏出來的丫頭,身上能有幾個錢?沒有江家,你什麼都不是。"
我看著她。
想說什麼,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是慫,是時候沒到。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師父發來的消息:
"丫頭,周老板明天下午到。他說江家後天有個晚宴,正好趕上。"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
江眠的聲音又適時地響起來了。
"姐姐,你別生氣。後天家裏有個晚宴,哥哥請了很多重要的合作夥伴,到時候我帶你認認人。你穿什麼裙子,我幫你挑。"
她伸手來拉我的袖子。
我沒躲,也沒搭理。
徑直上了樓。
關上門的時候,聽見樓下江眠對趙姨說:"趙姨別擔心,姐姐隻是需要時間。我會照顧好她的。"
聲音甜得發齁。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綠蘿,澆了半杯水下去。
後天的晚宴。
周老板。
我想了想,給師父回了一條消息。
"告訴周老板,晚宴我也去。讓他別提認識我的事,到時候看情況。"
師父秒回:"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