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姐姐，你就穿這個？"

晚宴當天下午，江眠推開我的房門，手裏捧著一條灰紫色的連衣裙。

吊牌已經剪了，但麵料一看就是過季的尾貨，腰線高得離譜，穿上去估計像孕婦裝。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襯衫和黑褲子。

"我穿這個。"

江眠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但很快被一層焦慮覆蓋住了。

"可是姐姐，今晚來的都是爸爸的生意夥伴。你穿得太隨便的話......別人會說閑話的。"

她把那條灰紫色裙子掛到我衣櫃門上。

"這條是我去年的，我沒怎麼穿過。你穿著肯定好看。"

去年的。沒怎麼穿過。

說人話就是：壓箱底不要的舊貨。

"不用了。"

"姐姐——"

"我說不用了。"

江眠咬了一下嘴唇，低頭退出去。

門關上之前，她小聲說了一句："那我讓阿姨幫你熨一下襯衫吧。"

門關上了。

阿姨沒來。

六點半，我下樓的時候，宴會廳已經布置好了。

水晶燈開了全亮，十二張圓桌鋪著白色桌布，每張桌上擺著鮮花和席位卡。

江眠站在大廳入口處，穿著一條水藍色的魚尾裙，頭發盤起來，鎖骨上掛著一串我不認識牌子的項鏈，整個人發著光。

她身邊是江越，西裝筆挺，正和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握手。

趙姨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在各桌之間穿梭，臉上的笑比燈光還亮。

老太太沒來。她腿還沒好，在樓上休息。但她的存在感不需要人到場——所有傭人經過樓梯口都會自動放輕腳步。

我一走進大廳，離門口最近的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目光掃過我的白襯衫和黑褲子，再看看江眠的魚尾裙。

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捂著嘴笑了。

江越遠遠地看了我一眼，眉頭擰了一下，然後迅速轉開，繼續跟人應酬。

趙姨走過來，臉上的笑有點僵。

"螢螢，你怎麼不穿眠眠給你準備的裙子......"

"趙姨，那裙子不合適。"

"可是你這樣......"她看了看周圍的人，聲音壓得更低了，"你這樣，別人會以為家裏虧待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不就是事實嗎？"

趙姨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一個走過來敬酒的太太打斷了。

我繞開人群，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坐下。

席位卡上寫著"江螢"兩個字，旁邊是空位。

整張桌子隻坐了我一個人。

這個安排很有意思。

其他桌都是八到十人，獨獨這張桌子被放在了最角落，旁邊緊挨著後廚出入口。

上菜的服務員每次經過都要從我身後繞，油煙味一陣一陣的。

我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江越上台講了幾句話。

大意是感謝各位合作夥伴的支持，江家未來會繼續深耕地產和金融領域。

然後他說："今天這個場合，也想借機向大家介紹一位家人。"

台下安靜了。

江眠站在台下第一排，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

"我的妹妹，江眠。"

江越伸手，示意江眠上台。

江眠提著裙擺走上去，落落大方地衝台下微笑。

"大家好，我是江眠。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我們家的關照。"

掌聲響了起來。

有人喊了一聲"江家千金果然名不虛傳"。

我坐在角落裏，看著台上的聚光燈把江眠照得像個發光體。

她本來就不是江家的女兒，但此刻站在台上的是她，被介紹給所有人的是她，接受讚美的也是她。

而我——那個DNA報告上寫著99.99%的親生女兒——坐在後廚出入口旁邊，聞著油煙味。

台上，江越說完了。

他沒有提我的名字。

一個字都沒有。

趙姨站在人群裏，看了我一眼，又移開了。

晚宴繼續。

我低頭看手機，周老板發來一條消息：

"丫頭，我到門口了。你讓人來接我一下。"

我回他："自己進來。大廳最角落那張桌子，我在這。"

三分鐘後，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大廳側門走進來。

周老板的排麵，不在穿著上。

他一進門，最先注意到他的是江越。

因為跟在周老板身後的，是兩個省級商會的副會長。

江越放下酒杯，快步迎過去。

"周總，您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人去接您。"

周老板笑嗬嗬地擺手："不用不用，我是來赴約的。"

"赴約？"江越愣了一下。

周老板環顧大廳，目光掃過一張張桌子，最後落在角落裏。

落在我身上。

他臉上的笑一下子變了。

不是應酬的客套，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恭敬。

他大步走過來，在經過江眠麵前時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徑直走到我的桌前，彎腰九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