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廢品站出來後,我沿著街邊撿了一下午塑料瓶。
垃圾桶裏的飯菜已經餿了。
我屏住呼吸,把手伸進去翻找。
一個沒熄滅的煙頭落在瓶子旁邊,我伸手去拿時,手背被燙紅了一塊。
還沒緩過來,掌心又被罐頭盒劃出一道血口。
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把衣角纏在手上,繼續翻。
隻要再湊三十一塊,我就能走。
疼一點沒關係。
小區的鄰居從旁邊經過,認出了我。
“悅悅,你怎麼翻起垃圾桶了?”
我慌忙低下頭。
“家裏收拾出來的,我順便拿去賣。”
“你媽不是給你找好工作了嗎?聽說下周就去商場當收銀員。”
“你可真懂事,這麼早就知道幫家裏掙錢,供妹妹讀書。”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我要供妹妹讀書。
就連我自己的人生,也被輕飄飄地塞進了那句“姐姐懂事”裏。
塑料瓶賣了四塊五。
我又把用了三年的台燈和舊物拿去舊貨攤,換了十五塊。
加上賣資料的十九塊,一共三十八塊五。
我回到家,準備把錢藏進鞋墊下麵。
剛數到一半,房門突然被推開。
蕭佳佳靠在門邊,盯著我手裏的零錢。
“姐,你哪來的錢?你不是沒零花錢嗎?”
她轉身朝客廳喊:
“媽,姐姐藏私房錢!”
媽媽很快走了進來。
“悅悅,錢哪來的?”
“賣了點不用的東西。”
“賣了什麼?”
“高中資料,還有舊台燈什麼的。”
媽媽的臉一下沉了。
“賣書怎麼不問我?”
“那些資料留給佳佳多好。”
蕭佳佳立刻嫌棄地說:
“她寫得密密麻麻,我才不用。”
媽媽沒再提資料,視線卻落在我手上。
“賣了多少錢?”
“三十多。”
“給媽看看,別讓收廢品的騙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了。”
媽媽愣住了。
“你防著誰呢?”
“媽又不會拿你的錢。”
就在這時,蕭佳佳忽然抱住她的胳膊。
“媽,我想吃商場新出的冰淇淋。”
“還要芝士薯片。”
媽媽拿出手機,按了幾下。
“手機沒電了,明天再買。”
“不要,我現在就想吃。”
“曉彤說今天最後一天打折,明天就沒有了。”
蕭佳佳不停搖著媽媽的手。
媽媽被她纏得沒辦法,轉頭看向我。
“悅悅,把零錢先給媽。”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行。”
“媽晚上充好電就轉給你。”
“這錢我有用。”
“你能有什麼用?”
她伸手來拿,我死死攥住拳頭。
媽媽臉色難看起來。
“蕭悅悅,我隻是借一下,你至於嗎?”
“你爸死得早,是誰一個人把你養大的?”
“現在媽用你幾十塊錢,還要低聲下氣求你?”
我眼眶發熱。
“可你每次都說還,最後從來沒有還過。”
媽媽一下僵住了。
“什麼意思?”
“以前姥姥給我的紅包,你也說替我存著。”
“後來我問你要,你說早就花完了。”
“那些錢難道沒用在你身上?”
媽媽瞬間拔高聲音。
“你吃飯、穿衣、上學,哪一樣不要錢?”
“我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這些年有多難,你看不見?”
“現在為了幾十塊錢跟我翻舊賬,你的良心呢?”
她強行掰開我的手。
零錢落了一地,滾進床底,我慌忙蹲下去撿。
媽媽卻先一步拿走了紙幣。
“媽,別花這個。”
我抓住她的衣角,聲音都在抖。
“我真的有急用。”
“佳佳想吃點東西,你這個當姐姐的讓她一次怎麼了?”
媽媽扯開我的手,帶著妹妹出了門。
半小時後,蕭佳佳提著零食回來。
四十多塊的冰淇淋,她隻舔了一口。
“太甜了,好膩。”
她隨手扔進垃圾桶,又拆開那袋薯片。
吃了兩片,她皺著眉遞給我。
“芝士味好惡心,姐,給你吃。”
我盯著那袋薯片,沒有接。
媽媽不高興了。
“佳佳好心留給你,你擺什麼臉色?”
說完,她又從購物袋裏拿出一根火腿腸,塞到我手裏。
“行了,媽沒忘了你。”
“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火腿腸,兩塊錢。
她用我三十八塊五買來的東西哄妹妹,又從裏麵分出兩塊錢,證明自己沒有偏心。
可她不知道,我七歲時說愛吃火腿腸,隻是因為貨架上它最便宜。
我從來不是沒有想要的東西。
隻是我太早知道,想要也沒用。
夜裏,我趴在床底,找到了滾進去的兩枚硬幣。
一塊。
五毛。
加上姥姥留下的五百,一共五百零一塊五。
我看著那根沒有拆開的火腿腸。
賣書,賣台燈,翻垃圾桶換來的錢,都成了妹妹隻吃一口的零食。
而媽媽留給我的,隻有一根火腿腸。
如果把它退掉,或許還能換回兩塊。
可小票在媽媽那裏。
我攥緊那一塊五毛。
距離那張去南方的車票,還差四十八塊五。
距離大學報到,隻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