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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軸轉了將近一個月。

淩晨四點起，物流園卸貨到六點。

七點趕到鹵味店幹到下午兩點。

三點到麵包房一直站到晚上十點。

回來接著做翻譯，做到淩晨一兩點。

睡兩個小時，再爬起來。

體重掉到了八十六斤。

麵包房下班的時候，老板娘把最後一周的工資塞給我。

我站在路燈下加了一遍。

夠了。四萬三千六百零七。一分不少。

存進卡裏。回家拿舊照片就走。

背包前天夜裏已經收好了，藏在沙發靠墊後麵。護照、簽證信封、筆記本、一件換洗衣服。

到家門口聽到裏麵很吵。

小孩的尖叫聲，氣球爆掉的聲音，還有生日歌。

七八個小孩戴著派對帽滿屋跑，幾個家長坐在沙發上聊天。

我的枕頭和薄被被撤到了角落疊得整整齊齊。

餐桌中間是三層奶油蛋糕，插著一根"9"的蠟燭。

豆豆的生日。

媽媽穿著新裙子給小朋友們分蛋糕，爸爸舉著手機拍。

"豆豆！看爸爸這邊！笑一個！"

沒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玄關，身上穿著鹵味店工服，圍裙全是油漬，鞋邊滲著發黃的水印。

一個家長扭頭看到我。

"哎，蛋糕已經到了哦，你送錯了吧？"

媽媽循著聲音看過來。笑容僵了一瞬。

她快步走到玄關，擋在我和客廳之間。

"你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來拿個東西。"

"你看看你什麼樣子。"她拽了拽我的圍裙。"去廚房待著，別出來。"

客廳一個媽媽探頭張望。"陸媽媽，這是......？"

媽媽轉過身，笑容立刻回來了。

"親戚家孩子，來幫忙的。"

我走進了廚房。

水槽裏堆著一摞用過的盤子。我打開水龍頭開始洗。

廚房門沒關，客廳的聲音全灌進來。

"豆豆許願！許願！"

"我要許三個願望！第一個是一輛自行車！第二個是去迪士尼！第三個——保密！"

所有人都在笑。

媽媽的聲音："媽媽都答應你！我寶貝想要什麼都有！"

一個家長的聲音飄進來。

"這生日會排場不小啊，蛋糕就好幾百吧？"

媽媽笑著說："還好，大頭走的家庭賬。"

家庭賬。

我單手擦幹，劃開手機，打開"親情流水"明細。

"豆豆九歲生日派對：場地布置80元，蛋糕388元，炸雞翅+薯條+飲料820元，派對用品265元，合計1953元。分攤方式：計入用戶陸瑤。"

我沒被邀請。我在付錢。

往上翻。

豆豆編程課3200，計入陸瑤。

豆豆運動鞋799，計入陸瑤。

豆豆房間裝修尾款3800，計入陸瑤。

每一筆還款入賬的同一天，就被新的支出吃幹淨了。

一進一出。一進一出。

待結清餘額從來沒變過，四萬三千六百零七。

"你把豆豆所有的花銷都記在我頭上。"

聲音不大，但客廳安靜了一兩秒。

媽媽走過來壓低聲音。"你瘋了？當著這麼多人——"

"今天這個生日會，全在我的賬戶裏。我還進去的錢你一筆一筆給他花了。"

"你跟我進去說——"

"你建的App，你定的規矩。我還了你吃掉，再還你再吃。這個賬不管怎麼還都還不完。因為你從來就沒打算讓我還完。"

媽媽的手在發抖。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說過的，嫌不公平就把四萬三千六百零七全還清，還清了愛幹嘛幹嘛。"

"你還得起嗎？你一個在鹵味店刮鴨掌的，拿什麼還？"

幾個家長已經在互相使眼色。

有人站起來牽小孩，有人開始收禮物袋。

媽媽猛地回頭看了一圈。滿屋子人都在低頭裝沒聽見。

她轉過來，眼神比剛才更冷。

"你給我滾出去。"

"之前在鹵味店丟人，現在跑家裏丟人。你要覺得這個家虧了你，你就滾，別再回來。"

客廳裏最後一個家長牽著小孩走了。

蛋糕還在桌上，蠟燭歪了，奶油化了一半。

豆豆站在沙發旁邊，手指攥著一根沒吹完的氣球，嘴巴一癟一癟的。

媽媽在等我服軟。

以前每次吵完都是這樣。

她說完狠話，我沉默一會兒，去洗碗，或者回房間關上門。

第二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低下頭。

"行。"

媽媽在客廳收拾氣球和紙屑。爸爸拎垃圾袋下樓。豆豆被趕去刷牙睡覺。

一切恢複了正常，和以前每一次一模一樣。

十點半，家裏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十二點，我坐了起來。

從沙發縫裏抽出背包。

從角落翻出那疊疊好的薄被，把舊照片從被子夾層裏抽出來放進護照裏。

我輕輕關上門，打開手機。

"親情流水"。

轉賬。

43607.00。

密碼六位。0917。我的生日。也是奧克蘭大學報到日。

待結清餘額：0.00。

路燈照在屏幕上，有點刺眼。

然後點進設置，劃到最底下。

"注銷賬戶。此操作不可撤銷。"

按下確認。

頁麵白了一瞬。

等了幾分鐘，攔到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