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鹵味店提前收工,老板娘說午高峰過了沒客了。
我擦了把汗往家走。
推開門,聽到樓上有響動。
上了樓,房間門大敞著。
兩個穿工服的師傅正往裏搬一張上下鋪。
我的書桌沒了。書架沒了。
牆上刷了一層淺藍色的漆,還沒幹透。
地上堆著三個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我的舊衣服和課本。
媽媽從豆豆房間走出來,手裏拿著卷尺。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我的房間......"
"給豆豆用了。他要一個畫畫和練琴的地方。你的東西都在袋子裏。"
牆角立著嶄新的畫架,旁邊是拆了半截包裝的電子琴支架。
"花了多少?"
"裝修加家具,一萬二。"
"App裏怎麼記的?"
媽媽量著窗簾尺寸,頭也沒抬。"核銷了。豆豆期末進步了十五名。"
進步十五名,核銷一萬二。
我全市第十,欠四萬三。
裝修師傅扛著桌板從我身邊擠過去,我退了半步,差點被垃圾袋絆倒。
"別杵在這兒礙事,要拿東西趕緊拿。"
我蹲下來翻垃圾袋。
第一個是舊衣服。
第二個是課本和試卷。
第三個袋子底下摸到一個硬東西,是衣櫃暗格的整個抽屜,被卸下來丟了進去。
翻過來。
護照和簽證信封還在夾層裏,沒被發現。
手指發麻,飛快塞進褲子口袋。
鐵盒呢?
裝錢的鐵盒應該也在暗格裏。
翻了一遍。沒有。
把三個垃圾袋全倒出來,衣服課本鋪了一走廊。
沒有鐵盒。
"媽,櫃子暗格裏有個鐵盒,你看到了嗎?"
媽媽從房間探出頭,皺了皺眉。
"什麼鐵盒?"
"裏麵有我的錢。一萬塊。"
"錢?你什麼時候藏了一萬塊在櫃子裏?"
"我攢的。"
"那你不早說?我收拾的時候哪知道那堆破爛裏麵有錢?垃圾袋昨天就讓你爸提下去了,在不在垃圾站我不知道。你自己下去找吧。"
她說完轉身回了房間。"師傅,窗簾杆再往上兩公分。"
我站在走廊裏愣了三秒。
然後開始跑。
下樓,出單元門,衝到小區後麵的垃圾站。
兩個綠色大垃圾桶,敞著蓋,塞得滿滿當當。
爛菜葉,外賣盒,用過的紙巾,發餿的剩飯。蒼蠅一片一片地飛。
七月的太陽底下,那股味道像一麵牆糊在臉上。
我把手伸了進去。
指甲縫裏擠進黏糊糊的菜湯,指尖碰到濕軟的不明物體。忍著惡心一層一層地扒。
翻了整整一桶。
在桶底找到了鐵盒。被壓扁了,蓋子翹著,裏麵的錢散出來,和一團發黴的米飯黏在一起。
我一張一張往外撕。
有的被菜湯泡透了,爛成紙漿。有的被汁水染了一大片,看不清麵額。
揀出來能用的,一張一張在膝蓋上抹平。
數了三遍。
三千四。
存了一萬,找回來三千四。
我搬了八十多天的鹵料桶,刮了幾千隻鴨掌,淩晨五點起床搬三十斤的桶。
六千六百塊。
全變成了垃圾場裏的一層土。
我蹲在垃圾桶旁邊,把那些濕漉漉的鈔票一張一張展開,鋪在水泥地上晾。
膝蓋上沾著菜湯,圍裙上是鴨油,手指縫裏全是垃圾桶的餿水。
晾鈔票的時候翻了翻那堆從垃圾袋裏倒出來的東西。
角落裏有一張硬紙片。老照片,邊角泛黃。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下巴抵在嬰兒頭頂,笑得眼睛彎彎。
背麵一行圓珠筆字,字跡很年輕。
"2006.9.17 瑤瑤出生第三天 媽媽最愛的小寶貝"
我蹲在垃圾桶旁邊捧著這張照片。
滿手的餿水味浸到了照片邊緣。
最愛的小寶貝。
她連我的一萬塊錢都懶得檢查一下就扔了。
我把照片擦了擦,和護照一起塞進褲兜裏。
晚上回到家。
房間門上已經貼了豆豆畫的牌子:"豆豆的秘密基地,閑人勿進。"
媽媽鋪了一床薄被在客廳沙發上,扔了個枕頭。
"湊合幾天,我抽空給你找張折疊床。"
當天夜裏我躺在沙發上。
客廳沒有門。
走廊燈光漏進來,媽媽在弟弟房間給他講睡前故事,軟軟的。
我翻了個身麵朝靠背。
打開筆記本。
銀行卡裏三萬。找回來的現金/三千四。加上打工賺的一千四。
合計三萬四千八。
三個禮拜前隻差兩千多。
現在差八千八。
一天八十,要一百一十天。
來不及了。
除非把所有能接的活全接了。
我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
"鹵味店全天+麵包店晚班+淩晨物流分揀+周末翻譯。"
加起來一天能到三百五。
二十五天。
我盯著那個數字。
來得及,剛好來得及。
合上本子之前,那張照片從褲兜裏掉出來。背麵朝上。
"媽媽最愛的小寶貝"
我把它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