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鹵味店的活比我想的重。
淩晨五點到店,先搬鹵料桶。
三十斤一桶,八桶,全靠手扛。
搬完桶蹲在地上刮鴨掌,一隻一隻用鋼刷搓毛。
搓到手指泡白了,關節腫脹得握不緊拳頭。
老板娘人不錯,每天午飯盛得滿滿的,有時候多塞個鹵蛋。
"你這個歲數就出來幹活,家裏不管你啊?"
"家裏希望我獨立。"
老板娘搖搖頭,沒再問了。
幹了十來天。
那天上午我正蹲在後廚刮鴨掌,門口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
"媽媽!這家的鴨脖好好吃!上次你買的就是這裏的!"
是豆豆。
從後廚的縫隙看過去,媽媽站在櫃台前掃碼,豆豆踮著腳趴在玻璃櫃上,手指東點西點。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老板娘接過手機掃完碼,回頭衝後廚喊了一嗓子:
"小陸!出來幫忙裝個袋!"
我站起來,走到前麵。
圍裙上全是鴨油,手套沾著血水,碎發貼在額頭上。
媽媽看到了我。
笑容凝在臉上,像被人按了暫停。
豆豆先反應過來。
"姐姐!你怎麼在這裏!你在這裏上班嗎!"
聲音又尖又亮,整個店的人全扭過頭來。
排隊的大姐,稱鹵味的大叔,收銀台旁邊帶小孩的阿姨,所有人都在看我。
媽媽臉色一變,彎腰一把捂住豆豆的嘴,拽著他往門外走。
"走了走了,這家不買了。"
"可是我還要鴨脖......"
"回家媽媽給你買別的!"
她幾乎是拖著豆豆出的門。從頭到尾沒看我第二眼。
老板娘看看門口又看看我。"那是......你媽?"
我蹲下去,撿起掉在地上的手套。
"鴨掌還剩幾隻沒刮?我抓緊弄完。"
下午下了班,坐在店後門台階上吃盒飯。
手機亮了。是爸爸。
"瑤瑤,最近忙嗎?別太拚了,注意身體。"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他很少主動發這種話。
把手機貼在胸口,盒飯也不吃了。就覺得這幾個字很暖。
一分鐘後,第二條消息。
"你媽讓我問你,七月的賬單1856,月底前能結嗎?"
我把手機放回兜裏。盒飯涼透了。
走回家的路上,劃開媽媽的朋友圈。十五分鐘前更新了一條。
一張豆豆拿著奧數獎狀的照片,配文:"我家小天才又拿獎啦!媽媽給你準備了大餐慶祝!"
底下一排點讚評論。
有個阿姨留言:"你大女兒今年高考吧?考得怎麼樣?"
媽媽回複了兩個字:"還行。"
全額獎學金。全市前十。奧克蘭大學。
還行。
我鎖了手機,上樓。
進了房間沒開燈。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打開筆記本。
四萬零幾百加上這十來天賺的,一共四萬一千四。
還差207。
三角形又往右挪了一點。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