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給全家裝了一個共享記賬App,名字叫"親情流水"。
每一筆愛都明碼標價。
她給我做一頓飯,記8塊。給我洗一次衣服,記5塊。
甚至半夜起來給我掖被角,備注欄都寫著:"情感服務,2元。"
每月1號自動生成賬單,超額未結清的部分,按日計息。
我18歲那年,欠款累計到了43607塊。
我不敢生病,因為每一次心疼都會被計入她的應收賬款。
可弟弟豆豆的那個賬戶,我偷偷看過。
每一筆支出後麵都跟著一行手動備注:"已核銷,原因:他叫了聲媽。"
我算過,如果我從現在開始,每天叫她一聲媽,按弟弟的彙率折算。
需要連續叫119年。
那天晚上我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App的催款彈窗彈不進來了,媽媽發的語音也收不到了。
奧克蘭的簽證上個禮拜就寄到學校了,我一直沒拆。
等攢夠欠款,我再拆。
就差一點了,走了就不用再登錄那個App。
一個已注銷的用戶,是不會再產生任何賬單的。
......
六月的賬單我一直拖著沒結。
那天吃完晚飯我在廚房洗碗,媽媽拿著手機走進來,屏幕懟到我麵前。
"1856。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我手上全是泡沫,沒法接。
"月底前給你。"
"你每個月都這麼說。利息又漲了62,加上你昨天洗澡四十分鐘的燃氣費另算。"
"我可以洗快一點......"
"你可以衝冷水。"
"媽媽!我要洗泡泡浴!放滿滿一缸那種!"
豆豆的聲音從客廳飄進來。
媽媽轉身就走,語氣拐了個彎。
"好嘞寶貝,小黃鴨泡泡球還是草莓味的?"
浴室門關上了。笑鬧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
我把水龍頭擰小了一點。
洗完碗路過客廳,茶幾上擺著兩個快遞盒子。
一個遙控飛機,一個兒童運動手表,都是豆豆的。
沙發角落有第三個小包裹,比那兩個小很多,上麵寫著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拆開,是一件防曬衣。灰藍色的。
我喜歡的顏色。
手指捏著麵料,很軟,很輕。我把它舉起來在身前比了比,袖子的長度剛好。
她記得我的尺碼。
鼻子忽然有點酸。最近胳膊曬脫了兩層皮,她看見了吧。她給我挑了灰藍色,她記得我喜歡這個顏色。
我把防曬衣貼在臉上蹭了一下。布料涼涼的,帶著新衣服的味道。
然後手指碰到口袋裏有張硬硬的東西。抽出來。
一張紙條。
"防曬衣,79元。已錄入親情流水。——媽"
舉著紙條的手沒放下來。另一隻手還貼著袖子。
在那個姿勢裏停了好幾秒。
然後一根一根手指鬆開,把防曬衣疊好。
沿著原來的折痕一道一道壓過去,像在疊一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放回袋子裏。
第二天一早去了學校。
班主任王老師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大信封。
錄取確認書,全額獎學金證明,簽證批準信,奧克蘭大學。
"你爸媽肯定高興壞了吧?"王老師笑著說。
"嗯,他們挺高興的。"
我把信封裝進書包最裏層,拉好拉鏈。
下午找暑假工,跑了一整條街。
最後在菜市場盡頭找到一家鹵味店。
早五到下午一點,管一頓午飯,一天八十。
回家趕上晚飯。
"找到活了?"
"鹵味店,一天八十。"
媽媽把湯碗頓在桌上。
"八十?你幹到過年能還多少?"
豆豆從房間跑出來爬上椅子:"我餓了!媽媽今天有排骨嗎!"
"有有有,最大那塊給你留著呢。"
媽媽把碗裏最厚的排骨夾進豆豆碗裏。
我坐下來,筷子伸向盤子裏一塊小的。
媽媽的眼神掃過來了。
我把排骨放回盤子,扒了兩碗白飯。
豆豆看到了,他舉著自己碗裏那塊大排骨伸到我麵前。
"姐姐,給你吃!"
筷子剛要碰到,媽媽伸手把豆豆的胳膊按了回去。
"豆豆乖,自己吃。姐姐的東西姐姐自己買。"
"可是姐姐沒有肉吃誒。"
"她自己不賺錢怪誰呀?"
豆豆歪著腦袋嚼了兩口,忽然看著我冒出一句。
"媽媽,姐姐是不是賠錢貨呀?"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爸爸在旁邊喝湯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媽媽倒是沒什麼反應,拿筷子敲了敲豆豆的碗。"吃飯呢,別亂說話。"
"可是你上次跟爸爸說的呀。"
豆豆的聲音奶聲奶氣的。
"你說姐姐是賠錢貨,養大了也是給別人養的,花在她身上的錢都是打水漂。"
"你還說早知道就不生了呢。"
餐桌上安靜了。
爸爸把湯碗放下了。
媽媽的筷子懸在半空,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地看了我一眼。
"小孩子聽/風就是雨,大人說的話你也學。"
媽媽拍了拍豆豆的頭,扭過去給他夾了隻雞腿。
"來,吃雞腿,吃完媽媽帶你去買奧特曼。"
豆豆一下就忘了剛才說什麼了。"耶!我要最大的那個!"
桌上又熱鬧起來。
沒有人解釋。
甚至沒有人看我。
我端著碗,米飯還剩半口,怎麼也咽不下去。
我走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槽。水龍頭開了很大。
就著水聲,把那半口飯吐進了垃圾桶裏。
回到房間關上門。
把王老師給的信封從書包裏取出來,塞進衣櫃最深處的暗格裏。
翻開筆記本,前幾頁記著過去兩年攢的每一分錢。
幫人補課、寒假文具店幫工、每學期的獎學金。
銀行卡裏存了三萬,櫃子暗格的鐵盒裏還有一萬現金。
一共四萬出頭,還差三千多。
一天八十,來得及。
翻到空白頁畫了一條長線。左邊寫0,右邊寫43607。
在接近終點的位置標了一個三角形。
就差最後這一小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