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紙卷停在香灰旁,沒人敢先去撿。
喬小滿靠在賀遠洲懷裏,臉色白得恰到好處:“遠洲,我真的沒事,你別怪姐姐,她隻是太想進賀家門了。”
賀母把木匣合上遞給管事伯:“收起來,祭祖繼續。”
爺爺急得身子往前傾,輪椅險些翻倒。
我撲過去扶住他:“爺爺,別急,我在。”
他手指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進凍瘡裏。
賀遠洲看見血,眼神動了一下,伸手要扶我:“辭年,先起來。”
他從懷裏取出那支藥膏塞到我手裏:“等祭祖完,我陪你去醫院。你不是怕留疤嗎?”
賀遠洲的掌心壓在我肩上:“信我一次。”
我差點點頭。
下一刻,喬小滿扯住他袖子:“遠洲,燈籠還要補一盞,剛才那盞油灑了,不吉利。”
賀遠洲收回手:“辭年,去庫房把備用燈籠拿來。”
我捏著藥膏:“你剛才說陪我去醫院。”
“祭祖後。”
“那婚書呢?”
他的臉色沉下來:“你還要鬧?”
賀母厲聲開口:“什麼婚書,不過是老爺子病中寫的胡話。遠洲和小滿已經領證,你再拿這些東西出來,是要丟賀家祖宗的臉嗎?”
我站在輪椅旁,手裏攥著那支藥膏。
這就是他給我的糖——甜得很短,苦得很快。
賀遠洲看向我,語氣放低:“辭年,最後一次。”
“你幫小滿扶梯把燈籠換了,今天的事我不計較。”
我抬眼:“不計較什麼?”
“你當眾翻舊物,頂撞我媽,拿爺爺的病逼我。”
我把藥膏放在供桌上:“我不扶。”
賀遠洲盯著我:“薑辭年。”
“我不扶她,也不幫她掛燈籠。”祠堂裏靜了一瞬。
賀母走到我麵前,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臉偏過去時,我看見爺爺的眼睛睜大,喉嚨裏發出急聲。
賀遠洲抓住賀母的手腕:“媽。”
賀母甩開他:“你護她?她當著滿族人給小滿難堪,你還護?”
他看著我,眼裏有掙紮,又被壓下去:“辭年,向小滿道歉。”
我摸了摸嘴角:“憑什麼?”
喬小滿哭了:“要不我走吧。”
賀遠洲閉了閉眼,拉著她走到供桌前:“不用走。”
他轉身從管事伯手裏拿過族譜冊,翻到當家媳婦那一頁。
那一頁空了八年。
賀遠洲提筆寫下喬小滿三個字。
墨跡落下時,爺爺忽然從輪椅裏掙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我撲過去接住他,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
紅紙卷從供桌下滾出來,被香火燎到一角。
我伸手去搶。
賀遠洲卻先一步踩住那卷紙。“別再拿它鬧了。”
我看著他的鞋底:“拿開。”他彎腰撿起紅紙,展開一眼,臉色變了。
賀母喊他:“遠洲,燒了。”
我看見紙上爺爺歪扭的字。
賀遠洲,薑辭年,擇日完婚。
下麵還按著爺爺的手印。
賀遠洲攥緊紅紙,聲音低啞:“這不是時候。”
“還給我。”
“辭年,聽話。”
喬小滿哭著撲過去:“那我算什麼?”
賀遠洲看著她,又看向滿堂親眷。
最後,他把紅紙送到燭火上。
火苗吞上去時,我聽見爺爺在我懷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喘息。
我伸手去搶,隻抓到一片燙過的灰。
賀遠洲的手也被火燎了一下,他卻沒有鬆開剩下半截,直到紅紙燒透。
“薑辭年,別再用爺爺綁我。”
門口的保姆跌撞著跑進來,聲音發抖:“少爺,老爺子的藥在桌上沒吃,他剛才......他剛才沒氣了。”
賀遠洲站在原地,手裏還捏著灰。
我低頭看著懷裏的老人,摸到一片冰冷。
祠堂那盞新燈籠在梁上晃著,紅光照在喬小滿寫進族譜的名字上。
賀遠洲終於朝我走了一步:“辭年,把爺爺給我。”
我一字一頓,碾碎了心頭八年的血與霜:“賀遠洲,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