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家祠堂有個老規矩,隻有當家媳婦才能每年臘月二十九親手掛燈籠。
八年前,賀遠洲出國前夜許諾回來就娶我。
為了這句諾言,我等了八個春秋。
替他照顧癱瘓臥床的爺爺,撐起搖搖欲墜的家。
每年臘月二十九,都是我獨自搬著梯子換上新燈籠。
今年他終於回來了。
偏偏選在臘月二十八,身邊還牽著一位時髦的短發女人。
他從我凍生瘡的手裏,接過我熬了三夜才糊好的燈籠。
很自然地遞給了那個女人:“小滿,你來掛。”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怯生生的說道。
“姐姐,我和遠洲在國外已經領過證了,以後這燈籠我來掛吧。”
賀遠洲回頭看了一眼那女人,轉頭拍了拍我的肩膀。
“辭年,這些年辛苦你守家了。”
穿堂風呼嘯而過,外頭的炮仗轟然炸響。
火光映著那盞剛被掛上正梁的新燈籠,在風中晃了一下。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滿是凍瘡手掌。
原來在這場八年的大雪裏,我一直站在門外。
今年的燈籠真紅呀,可惜,我再也不想看了。
......
“小滿手涼,梯子高,你在下麵扶著吧。”
賀遠洲把竹梯往我麵前推了半寸,語氣自然得像我原本就該站在下麵。
喬小滿抱著燈籠,腳尖踩上第一格,又回頭看我:“姐姐,要不還是你來吧,我怕掛壞了賀家的規矩。”
賀母站在祠堂門口,手裏捏著佛珠:“既然證都領了,就不是外人。”
“辭年,你也別讓遠洲夾在中間難做。”
二叔跟著笑:“守家是情分,進門是名分,這兩樣不能混了。”
我扶住梯腳,指腹壓進木刺裏。
喬小滿在上頭低頭看我:“姐姐,遠洲說你脾氣好,我才敢來。”
“你要是不高興,我今晚就住客房吧。”
賀遠洲抬手護住她的腰:“別鬧,你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晚上睡主屋。”
那間屋子,我替他爺爺守了八年,床頭櫃裏還放著我給老爺子夜裏翻身用的藥油。
賀母看了我一眼:“辭年,主屋的被褥你晚點換一套新的,小滿身子嬌,受不得潮。”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賀遠洲終於看向我,眉眼裏帶著一點熟悉的溫和:“辭年,別站風口。你的手怎麼又裂了?”“等會兒我給你拿藥,國外帶回來的,見效快。”
我看著他。
他還記得我手上冬天會裂。
也還記得從前每年換燈籠後,他都會隔著視頻催我抹藥。
那一瞬間,我幾乎把剛才的話都往肚子裏咽。
喬小滿在梯子上晃了一下,賀遠洲立刻伸手扶住她:“慢點。”
燈籠掛上正梁,紅穗垂下來。
祠堂裏響起一片誇聲。
“遠洲有福氣,媳婦漂亮,帶出去也體麵。”
“國外回來的姑娘就是不一樣,手巧。”
我的手還扶著梯腳,沒人看見我掌心滲出的血。
賀遠洲把喬小滿從梯子上抱下來,她靠在他肩上,聲音低軟:“遠洲,我是不是搶了姐姐的位置?”
賀遠洲把她放穩,轉頭朝我伸手:“辭年,把燈油拿來。”
我沒動。
他眼裏有了不耐:“一盞燈而已,別讓長輩看笑話。”
賀母的佛珠停住:“這八年賀家沒虧待你吧?遠洲如今成家,你該替他高興。”
喬小滿咬著唇:“姐姐要是不願意,我可以把燈籠摘下來。”
她手剛碰到燈籠穗,賀遠洲就按住她:“別摘。”
我看著那隻手。
他怕她凍著,怕她摔著,怕她委屈。
卻不怕我難堪。
祠堂外有人送來紅紙名帖,是明天祭祖要用的。
管事伯把名帖遞給賀遠洲:“少爺,祖宗案前的位置要重排吧?”
“往年薑小姐坐您右邊,今年......”
賀遠洲接過筆,在紅紙上寫下喬小滿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又在最後一行添了我的名字——薑辭年。
旁支女眷之後,照應老人。
管事伯的眼神落在我臉上,又移開:“這樣也好,名分清楚。”
賀遠洲把紅紙遞回去,像終於想起我的存在:“辭年,明天你坐後排,幫小滿看著點流程,她剛進門,別出錯。”
喬小滿挽住他胳膊:“遠洲,你真好。”
我低頭看著那張紅紙從我眼前晃過。
八年的位置,被他一筆挪到了最後。
賀遠洲抬手,想替我攏圍巾。
我往旁邊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辭年?”
我還沒回答,祠堂裏那盞新燈忽然被風吹得晃了兩下,燈油從銅盞邊沿滴下來,正落在寫著我名字的那一行紅紙上。
墨跡洇開。
賀遠洲皺眉,把紅紙遞給我:“重新抄一份,別耽誤明早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