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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娘娘,您醒醒,不能睡,睡著就起不來了。"

這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我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裏是一張模糊的臉。

是個小丫頭,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浣衣局灰撲撲的夾襖,手裏攥著半塊幹餅。

"你是誰?"

"奴婢叫阿笙,從前在坤寧宮灑掃過半年。"

她把幹餅塞到我嘴邊。

"娘娘吃口東西,奴婢方才經過看見您倒在這裏,嚇了一跳。"

我咬了一口餅,幹硬得幾乎咽不下去。

阿笙扶著我靠坐在樹幹上,小心翼翼地替我拍掉頭發上的雪。

"娘娘,您後腦出了好多血。"

"沒事。"

"怎麼會沒事......"

她的眼淚啪嗒掉下來。

"奴婢在浣衣局都聽說了,說陛下讓您徒步去皇陵,不許帶衣裳,不許帶吃食,連個伴當都不給......"

她越說越哽咽。

"娘娘從前對奴婢們多好啊,冬天給灶房加炭,夏天給冰飲,誰家有難處您都幫著墊銀子。”

“怎麼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嘴角動了動。

想說沒事,嗓子卻發不出聲了。

倒計時跳了一格。66小時。

"阿笙,你快走,別讓人看見你在這裏。"

"那您呢?"

"我還要趕路。"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隻是把自己身上那件夾襖脫下來,披在了我肩上。

"奴婢就這一件了,娘娘將就著。"

她跑走了。

我靠著樹幹又坐了一會兒。

那件夾襖很薄,還帶著浣衣局的皂角味道,可披上的那一刻,我竟覺得比過去十年任何一件錦袍都暖。

諷刺。

傾盡所有去愛的人讓我在雪地裏等死,一個隻見過幾麵的小丫頭卻把最後一件衣裳給了我。

我扶著樹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腦中的機械音又響了。

【宿主,檢測到你的身體核心溫度已降至危險閾值。】

【建議停止行進,就地等待倒計時結束。】

我沒有停。

不是因為還想完成什麼祈福。

是因為我想看看,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

又走了不知多久,雪地裏出現了一行腳印。

新鮮的,還沒被風雪掩蓋。

腳印通向路邊的一座矮坡,坡上隱約有火光。

我繞過去,看見了一頂油布帳篷。

帳篷前蹲著個人,正往火堆裏添柴。

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

是沈暮寒。

都督府的世子,我母親的外甥,按輩分我該叫一聲表兄。

他看見我的時候,手裏的柴火掉進雪地裏。

"菀清?"

他站起來,大步走到我麵前,目光落在我滿身的雪水和血跡上,瞳孔猛地收縮。

"他讓你一個人走?"

我沒答話。

沈暮寒伸手去探我額頭的溫度,手指剛碰上來就彈開了。

"燒成這樣......"

他咬了咬牙,轉身從帳篷裏拽出一件厚氅披在我身上,又把我拉到火堆旁。

"你坐著,我去找馬車,送你回......"

"別。"我按住他的手,"回不了。"

"什麼叫回不了?"

"回去就是一紙廢後詔書。"

他的拳頭捏得骨節發白。

"菀清,他到底還想怎樣?”

“收了你的鳳印,奪了你的孩子,撤了你宮裏的用度,如今連大冬天都要你——"

"表兄。"我打斷他,"你來這裏做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

"聽紀伯傳了消息,怕你路上出事。"

"你不該來。"

"我知道。"

他蹲在我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雪聽去。

"菀清,跟我走。”

“都督府在漠北還有舊部,我帶你離開京城,離開這個......"

"沈暮寒。"

我叫了他全名,他頓住了。

"你是武將,私帶皇後出逃,滿門抄斬的罪。"

"我不怕。"

"可我怕連累你。"

我看著火堆裏跳動的光,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表兄,我撐不了多久了。"

這話有兩層意思。

他隻聽出了一層。

"所以你更該跟我走。"

"我說的不是路。"

他怔住了。

我抬頭看他,認真地、一字一字地說。

"我在這個世上的時間,不多了。”

“不是因為病,不是因為冷。"

"是我自己選的。"

沈暮寒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別問了。"

我從他的厚氅裏退出來,把衣裳還給他。

"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三天之後,去坤寧宮。”

“把我的嫁妝冊子取出來,送回白家。”

“裏頭夾著一封信,給我爹的。"

"菀清。"

"還有紀伯,他年紀大了,想辦法把他弄出宮去。"

"白菀清。"

"阿笙那個丫頭也是,她今晚把衣裳給了我,回去一定會被罰......"

"你給我住嘴。"

沈暮寒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火光映在他臉上,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向來溫和的人露出這種表情。

像是要哭了,又像是在忍著什麼比哭更難受的東西。

"你就這麼認了?"

"嗯。"

"十年,你就掙了個這樣的結果?"

"嗯。"

"白菀清,你對得起自己嗎?"

我把手從他的指縫裏抽出來,站起身。

該走了。

倒計時在意識深處安靜地跳著,像一顆倒數的心臟。

48小時。

我朝著皇陵的方向邁出步子,沒有再回頭。

身後的沈暮寒在風裏喊了一句什麼,被雪聲蓋住了。

我沒有聽清。

也不需要聽清了。

此後的路,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體越來越輕,意識越來越遠。

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時辰。

可能是第二天的黃昏,也可能是第三天的清晨。

我倒在了皇陵山腳的石牌坊下麵。

那座牌坊上刻著魏氏曆代先帝的名諱,最底下一行是魏淮元登基時新刻的。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皇後白氏,與帝同祚】

我躺在刻著自己名字的石碑下麵,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最合適的地方了。

腦海中的機械音最後響了一次。

【脫離倒計時:00小時00分00秒。】

【脫離程序啟動,宿主靈魂剝離中——】

【再見。】

我閉上眼睛。

身體裏最後一點溫度,像潮水一樣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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