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娘,您醒醒,不能睡,睡著就起不來了。"
這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我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裏是一張模糊的臉。
是個小丫頭,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浣衣局灰撲撲的夾襖,手裏攥著半塊幹餅。
"你是誰?"
"奴婢叫阿笙,從前在坤寧宮灑掃過半年。"
她把幹餅塞到我嘴邊。
"娘娘吃口東西,奴婢方才經過看見您倒在這裏,嚇了一跳。"
我咬了一口餅,幹硬得幾乎咽不下去。
阿笙扶著我靠坐在樹幹上,小心翼翼地替我拍掉頭發上的雪。
"娘娘,您後腦出了好多血。"
"沒事。"
"怎麼會沒事......"
她的眼淚啪嗒掉下來。
"奴婢在浣衣局都聽說了,說陛下讓您徒步去皇陵,不許帶衣裳,不許帶吃食,連個伴當都不給......"
她越說越哽咽。
"娘娘從前對奴婢們多好啊,冬天給灶房加炭,夏天給冰飲,誰家有難處您都幫著墊銀子。”
“怎麼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嘴角動了動。
想說沒事,嗓子卻發不出聲了。
倒計時跳了一格。66小時。
"阿笙,你快走,別讓人看見你在這裏。"
"那您呢?"
"我還要趕路。"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隻是把自己身上那件夾襖脫下來,披在了我肩上。
"奴婢就這一件了,娘娘將就著。"
她跑走了。
我靠著樹幹又坐了一會兒。
那件夾襖很薄,還帶著浣衣局的皂角味道,可披上的那一刻,我竟覺得比過去十年任何一件錦袍都暖。
諷刺。
傾盡所有去愛的人讓我在雪地裏等死,一個隻見過幾麵的小丫頭卻把最後一件衣裳給了我。
我扶著樹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腦中的機械音又響了。
【宿主,檢測到你的身體核心溫度已降至危險閾值。】
【建議停止行進,就地等待倒計時結束。】
我沒有停。
不是因為還想完成什麼祈福。
是因為我想看看,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
又走了不知多久,雪地裏出現了一行腳印。
新鮮的,還沒被風雪掩蓋。
腳印通向路邊的一座矮坡,坡上隱約有火光。
我繞過去,看見了一頂油布帳篷。
帳篷前蹲著個人,正往火堆裏添柴。
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
是沈暮寒。
都督府的世子,我母親的外甥,按輩分我該叫一聲表兄。
他看見我的時候,手裏的柴火掉進雪地裏。
"菀清?"
他站起來,大步走到我麵前,目光落在我滿身的雪水和血跡上,瞳孔猛地收縮。
"他讓你一個人走?"
我沒答話。
沈暮寒伸手去探我額頭的溫度,手指剛碰上來就彈開了。
"燒成這樣......"
他咬了咬牙,轉身從帳篷裏拽出一件厚氅披在我身上,又把我拉到火堆旁。
"你坐著,我去找馬車,送你回......"
"別。"我按住他的手,"回不了。"
"什麼叫回不了?"
"回去就是一紙廢後詔書。"
他的拳頭捏得骨節發白。
"菀清,他到底還想怎樣?”
“收了你的鳳印,奪了你的孩子,撤了你宮裏的用度,如今連大冬天都要你——"
"表兄。"我打斷他,"你來這裏做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
"聽紀伯傳了消息,怕你路上出事。"
"你不該來。"
"我知道。"
他蹲在我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雪聽去。
"菀清,跟我走。”
“都督府在漠北還有舊部,我帶你離開京城,離開這個......"
"沈暮寒。"
我叫了他全名,他頓住了。
"你是武將,私帶皇後出逃,滿門抄斬的罪。"
"我不怕。"
"可我怕連累你。"
我看著火堆裏跳動的光,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表兄,我撐不了多久了。"
這話有兩層意思。
他隻聽出了一層。
"所以你更該跟我走。"
"我說的不是路。"
他怔住了。
我抬頭看他,認真地、一字一字地說。
"我在這個世上的時間,不多了。”
“不是因為病,不是因為冷。"
"是我自己選的。"
沈暮寒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別問了。"
我從他的厚氅裏退出來,把衣裳還給他。
"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三天之後,去坤寧宮。”
“把我的嫁妝冊子取出來,送回白家。”
“裏頭夾著一封信,給我爹的。"
"菀清。"
"還有紀伯,他年紀大了,想辦法把他弄出宮去。"
"白菀清。"
"阿笙那個丫頭也是,她今晚把衣裳給了我,回去一定會被罰......"
"你給我住嘴。"
沈暮寒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火光映在他臉上,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向來溫和的人露出這種表情。
像是要哭了,又像是在忍著什麼比哭更難受的東西。
"你就這麼認了?"
"嗯。"
"十年,你就掙了個這樣的結果?"
"嗯。"
"白菀清,你對得起自己嗎?"
我把手從他的指縫裏抽出來,站起身。
該走了。
倒計時在意識深處安靜地跳著,像一顆倒數的心臟。
48小時。
我朝著皇陵的方向邁出步子,沒有再回頭。
身後的沈暮寒在風裏喊了一句什麼,被雪聲蓋住了。
我沒有聽清。
也不需要聽清了。
此後的路,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體越來越輕,意識越來越遠。
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時辰。
可能是第二天的黃昏,也可能是第三天的清晨。
我倒在了皇陵山腳的石牌坊下麵。
那座牌坊上刻著魏氏曆代先帝的名諱,最底下一行是魏淮元登基時新刻的。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皇後白氏,與帝同祚】
我躺在刻著自己名字的石碑下麵,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最合適的地方了。
腦海中的機械音最後響了一次。
【脫離倒計時:00小時00分00秒。】
【脫離程序啟動,宿主靈魂剝離中——】
【再見。】
我閉上眼睛。
身體裏最後一點溫度,像潮水一樣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