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就是白家那個女兒?"
這聲音從路邊的驛亭裏傳出來,帶著一股酒氣。
我走了大約十裏,體力已到極限,靠在亭柱上喘息。
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品階不低的玄色直裰,胸前繡著銀線鶴紋。
我認出了他。
賀蘭璟,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魏淮元的伴讀,半個親信。
他身旁還坐著一人,刑部侍郎嚴辛白,正拎著酒壺往嘴裏灌。
兩人顯然是喝多了,年節封印後在驛亭避風取樂。
"還真是皇後。"嚴辛白打了個酒嗝,眯著眼看我,"臣給娘娘請安了。"
他坐著沒動,請安二字說得像在講笑話。
我沒有應聲,隻是想從他們麵前走過去。
賀蘭璟卻站了起來,攔在亭口。
"娘娘這是去皇陵?"
"是。"
"替昭儀娘娘祈福?"
"是。"
他點了點頭,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裏竟帶出幾分真誠的惋惜。
"娘娘,臣說句僭越的話。”
“您當年嫁入東宮時,陛下在臣麵前提了不下百遍,說白氏女溫良端方、堪為國母。"
我沒有接話。
"可如今......"他搖了搖頭,"昭儀娘娘預言之事,樁樁驗證。”
“陛下不是不念舊情,隻是社稷在前,不敢有失。"
"娘娘若是真心為陛下好,便該配合昭儀娘娘的指引才是。"
我看著他。
這張臉我見過太多次了,每次魏淮元做了傷害我的事,他都會出現在旁邊,用這種語重心長的口吻替魏淮元找好台階。
"賀蘭大人的意思是,"我說,"我該感激陛下沒直接賜我三尺白綾。"
"娘娘言重了。"他麵不改色,"臣隻是覺得,昭儀娘娘既能窺天機,便該敬畏。”
“娘娘這些年的執拗,反倒坐實了預言。"
旁邊的嚴辛白插了一句,舌頭打著結。
"就是......你看你,越反抗越像那個毒後。”
“不如乖乖聽話,說不定命數還能改呢。"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這就是魏淮元身邊的人。
從天子到臣工,從後妃到太監,所有人都篤信一個女人的預言,然後反過來要求我用自己的血肉去證明那個預言是錯的。
如果我安靜忍耐,他們說我在隱忍蟄伏、暗藏禍心。
如果我大聲喊冤,他們說我歇斯底裏、果然是毒後之相。
這個局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兩位大人,"我說,"夜深風寒,酒後莫貪涼。"
我繞過賀蘭璟,繼續朝前走。
身後傳來嚴辛白的嘟囔。
"脾氣倒還是這麼硬。難怪陛下......"
後半句被風吹散了,但我聽得出那個句式的走向。
難怪陛下不喜歡你了。
無所謂。
68小時。
又走了五裏,我倒在了一棵歪脖子鬆樹下麵。
不是跌倒,是腿徹底失去了知覺,身體像一根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墜落。
後腦磕在樹根上,溫熱的液體順著發際流下來。
我躺在雪地裏,仰頭看天。
雪花落進眼睛裏,模糊了視線。
腦海中的機械音忽然響了一下。
【宿主身體損傷已達警戒值。】
【脫離倒計時:67小時52分。】
【提示:倒計時結束後,宿主靈魂將自動剝離,本體將進入不可逆的死亡狀態。】
不可逆的死亡。
也就是說,這具身體會死在這片雪地裏。
我盯著漫天的大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魏淮元怕冷。
每年冬天他都要在寢殿燒雙份的銀炭,龍床上鋪三層褥子,連批折子都要抱著手爐。
他怕冷,所以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凍死一個人需要多久。
也不會知道,一個人在雪地裏躺著的時候,最先失去的不是體溫。
是憤怒。
我以為自己還能恨他。
可此刻躺在這裏,滿腦子想的卻是:
魏淮元,你書裏的那個皇後,是不是也是這麼死的?
你寫她毒害皇嗣,寫她禍亂朝綱。
可你有沒有寫過,她的孩子是怎麼沒的?
她的鳳印是怎麼丟的?
她的嫁妝、她的體麵、她的尊嚴,是誰一樣一樣剝掉的?
你大概沒寫。
畢竟,在你的故事裏,你才是那個深情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