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宴設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美術館。
我穿著那件聞景尋挑的廉價西裝,跟在盛星挽身後走進會場。
西裝的剪裁極不合身,勒得我隱隱作痛的胃更加難受。
剛進門,就聽到一陣清脆的笑聲。
聞景尋穿著一身高定修身西服,正被幾個富家女和老板圍在中間,談笑風生。
他胸前戴著一枚璀璨的鑽石胸針,整個人光彩奪目。
看到我們,他立刻端著酒杯迎了上來。
"星挽,川柏,你們可算來了。"
他自然地站到盛星挽身側,轉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川柏這身西服真好看,我就知道這個顏色襯你。雖然是打折款,但穿在你身上一點也不顯廉價呢。"
周圍幾個人聽到了,目光紛紛落在我身上,帶著些微妙的探究。
盛星挽皺了皺眉,似乎也覺得有些丟臉。
"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她低聲訓斥了聞景尋一句,語氣裏卻全是縱容的寵溺。
"我這不是誇川柏嘛。"聞景尋聳了聳肩,順手攬住盛星挽的肩膀。
"走啦走啦,晚棠在二樓等你們好久了。"
他拉著盛星挽往前走,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
我看著他們並肩而行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滑稽。
在別人眼裏,他們才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而我,不過是個不合時宜的跟班。
二樓的VIP區裏,孟晚棠正和幾個朋友聊天。
看到盛星挽,她笑著舉起酒杯。
"大忙人,終於舍得露麵了。"
孟晚棠的目光掃過盛星挽身邊的聞景尋,又落在我身上。
"川柏也來了,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今天的主題是‘新生’,大家隨便看,隨便聊。"
孟晚棠招呼我們坐下。
服務生端著托盤走過來,上麵放著各式精致的餐前小點。
聞景尋熟練地拿了一塊慕斯蛋糕遞給盛星挽。
"呐,你最喜歡的榛子味。"
盛星挽接過去,順手把盤子裏另一塊帶有大蝦的塔可拿起來,遞給我。
"你吃這個。"
我看著那塊點綴著飽滿蝦肉的塔可,沒有伸手。
"怎麼了?不合胃口?"她皺眉問。
聞景尋在一旁笑著插話。
"川柏肯定是在健身控製飲食啦。星挽你真是的,人家男孩子為了穿衣服好看,晚上都不吃東西的,你別逼他了。"
"吃點東西能胖到哪去?"
盛星挽把塔可硬塞進我手裏。
"拿著,別在晚棠的地盤上掃興。"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塔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四年了。
她記得聞景尋不吃香菜,記得聞景尋有夜盲症。
卻唯獨忘了,我海鮮過敏。
三年前,我因為誤食了一口蟹黃包,引發急性喉頭水腫,差點死在去醫院的路上。
當時她就在急救室外麵,急得滿頭大汗。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再碰任何海鮮。
她忘了。
"我不餓。"我把塔可放回桌上。
盛星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賀川柏,你到底在鬧什麼別扭?從昨天到現在,你一直陰陽怪氣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VIP區裏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的幾個人都停下了交談,看了過來。
孟晚棠打了個圓場:"哎呀,男孩子嘛,不想吃就不吃。星挽你這脾氣也得改改。"
聞景尋立刻附和。
"就是啊星挽,川柏可能就是心情不好。你也別太嚴厲了,他平時就不太愛說話,來這種場合可能不適應。"
他這番話,看似在幫我解圍。
實則是向所有人宣告:我賀川柏是個上不了台麵的悶葫蘆。
"他就是被我慣壞了。"盛星挽冷哼了一聲,不再看我。
聚會繼續。
大家聊起了最近的藝術展和金融市場的動態。
聞景尋應對如流,偶爾拋出一個機智的觀點,總能引來一片讚賞的笑聲。
他就像是這場聚會的男主人,遊刃有餘地掌控著節奏。
而我坐在角落裏,聽著他們的高談闊論,手臂上的傷口一陣陣發緊。
"說起來,星挽上次在巴黎拍下的那幅畫,可是花了大價錢啊。"
孟晚棠突然提起了這件事。
"聽說那是送給最重要的人的禮物,怎麼,今天沒戴出來給我們開開眼?"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巴黎拍下的畫?
盛星挽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一件小禮物而已,不值一提。"盛星挽端起酒杯掩飾般地喝了一口。
孟晚棠卻不依不饒。
"少來,那幅莫奈的睡蓮仿品,雖然不是真跡,但也是名家臨摹,當時可是好幾個人在搶。你為了拍下它,可是連夜飛過去的。"
她轉頭看向聞景尋。
"景尋,那幅畫你掛在哪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盛星挽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
聞景尋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他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孟晚棠似乎意識到了自己說錯了話,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那什麼,可能是我記錯了,哈哈。"
我看著盛星挽。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隻是低頭盯著手裏的酒杯。
"巴黎的那幅畫,你送給聞景尋了?"我開口,聲音出奇的平靜。
盛星挽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頭。
"是又怎麼樣?景尋幫我搞定了一個大客戶,那幅畫算是給他的提成獎勵。"
"提成獎勵需要連夜飛去巴黎拍?"
"賀川柏,你別給臉不要臉!"
她猛地站起來,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說了是獎勵就是獎勵。你一定要在這種場合讓我下不來台嗎?"
聞景尋見狀,趕緊上前拉住盛星挽的手臂,眼眶瞬間紅了。
"川柏,你別怪星挽。那幅畫......是我自己出錢讓她幫忙拍的,隻是掛在我那裏而已。你千萬別誤會。"
他轉頭看著盛星挽,聲音帶上了委屈。
"星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幫我拍畫,惹得川柏不高興。我明天就把畫賣了......"
"不許賣!"
盛星挽一把將聞景尋拉到身後,怒視著我。
"那是我送你的,憑什麼賣?"
她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厭惡和失望。
"賀川柏,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尖酸刻薄?景尋處處讓著你,你卻處處針對他。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被勒得起皺的西裝下擺。
"盛星挽,你失望的,是我沒有按照聞景尋設定的劇本,繼續扮演那個乖巧聽話的傻子吧?"
說完,我沒有理會她鐵青的臉色,徑直走向出口。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我再去接你!"她在身後怒吼。
我沒有回頭。
外麵的夜風很冷,吹透了單薄的廉價西裝。
我裹緊手臂,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傷口疼得麻木了,心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四年,像是一場荒誕的舞台劇。
聞景尋是導演,盛星挽是女主。
而我,隻是一個負責提供身體和身份的群演。
現在,群演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