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乾清宮。

正殿燈火昏沉，氣壓低得像暴雨前的天。

皇上坐在上首，麵無表情。

太後破例到場，坐在側方紫檀椅上，手撚佛珠，眼皮半垂，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德妃跪坐左側，眼眶微紅，委委屈屈。

我和我娘跪在殿中央。

我娘抖得像風裏的紙片，膝蓋磕在金磚上直打顫，手死死攥著我衣角。

"帶證人。"皇上開口。

第一個，宮女。

她跪下來磕了個頭，聲音又快又急："奴婢親眼看見，那夜麗嬪娘娘從寢殿出去，往禦書房方向走了。回來時袖子鼓鼓囊囊，奴婢還以為娘娘拿了什麼吃食......"

第二個，老太監。

"奴才值夜，看見林氏從禦書房側門出來。袖中確實藏著東西，走得急，差點撞上奴才。"

第三個，浣衣房的婆子。

她顫顫巍巍跪下："那夜麗嬪娘娘換下來的中衣，袖口沾了墨。奴婢洗的時候納悶，還問了旁人，都說沒見娘娘磨過墨......"

三個人證，三個方向，一根繩子越勒越緊。

我娘嘴唇白得透明，喉嚨裏發出一聲幹嘔。她死死咬住下唇，什麼都吐不出來。

德妃站起來，走到殿中央，竟朝我娘福了一福。

"妹妹，姐姐不想害你。"

她聲音顫著，眼眶泛紅，伸手似乎想去扶我娘。

"可軍報泄露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姐姐再心疼你，也不能因為私情替你遮掩。"

她轉身麵向皇上跪下，聲淚俱下："皇上，臣妾也心痛！麗嬪妹妹平日那般天真爛漫，臣妾寧願信她是被人蒙騙的......可鐵證如山，臣妾不敢欺君。"

我娘在身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縮成一團。

德妃的侍女捧上一張紙，大太監接過呈到禦前。

皇上展開。

滿紙蠅頭小楷，工工整整，抄的全是邊關軍報內容。

他看了三息，臉色沉到了底。

把紙翻過來麵朝我娘，擲到地上。

"白紙黑字。從你翊坤宮裏搜出來的。"

"林氏。還有何話說。"

那張紙落在我膝蓋前麵。

密密麻麻的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透著功底。

我娘低頭看著它。

她的眼神茫然、空洞，像在看一幅完全陌生的畫。

因為她確實一個字都不認得。

"皇上......妾身......"

她哆嗦著張嘴，連完整的一句話都拚不出來。

"妾身真的......真的沒有......"

德妃輕輕搖頭，帕子掩住嘴角，露出一個悲憫的神情。

滿殿嬪妃有人歎氣，有人撇嘴。

已經沒有人相信她了。

皇上拍了一下扶手。

"夠了。"

"泄露軍報，裏通外賊，按律當誅。"

他抬手，要宣判了。

我娘癱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幹了，連哭聲都沒了。

她回頭看我，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像是"阿蠻"。

又像是"對不起"。

德妃垂著眼，手指輕輕理了理袖口。

滿殿落針可聞。

我看向太後。

佛珠轉了一圈，沒停。

眼皮沒抬。

她不會先開口。

那就我來。

我猛地掙脫身後嬤嬤的手，跑到殿中央，彎腰一把抓起地上那張紙。

"放肆！"大太監嗬斥。

侍衛邁步要攔。

我沒看他們。

我舉著紙，仰頭看向龍椅上的人。

"父皇。"

聲音不大，但整座大殿聽得清清楚楚。

"我母妃不認字。"

"她一個字都不認得。"

"這張紙上的字——她這輩子都寫不出來。"

殿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