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翠兒辦事利索。
當天傍晚,她趁送洗衣籃子的空當帶回一句話。
"德妃宮裏確實有個麵生小太監,叫阿貴,每隔三五日夜裏從側門進出,沒人知道他去哪。"
我心裏有數了。
軍報泄露是條鏈子——德妃偷,交給阿貴,阿貴傳出宮。
我娘隻是那夜恰好侍寢,天生的替罪羊。
但光知道沒用。
一個被禁足的四歲小孩,說什麼都不會有人信。
我得找一個連皇上都不敢駁的人開口。
太後。
當夜我趁我娘睡熟,把薑湯潑在手巾上反複擦遍全身。
半個時辰後皮膚燙得通紅,額頭滾燙。
我娘被我的體溫驚醒,摸著我的臉直哭:"阿蠻你怎麼這麼燙!來人!來人啊——"
宮規鐵律,皇嗣有恙必報太後。
消息遞到慈寧宮已是深夜。
太後沒親自來,派了身邊的孫嬤嬤。
孫嬤嬤進門時,我"燒"得迷迷糊糊,眼皮半睜半閉。
她伸手探我額頭,皺眉:"燙得不輕。"
我攥住她手指,嘴裏含含糊糊往外蹦字。
"德妃姨娘的糖......好苦......"
"她說吃了糖......母妃就沒事了......"
"好苦......嬤嬤我不要吃......"
孫嬤嬤的手僵住。
她死死盯著我,臉色一寸寸變了。
二十年前太後被人在茶裏下慢毒,差點沒了命。那是宮裏頭號禁忌。
而"下毒"兩個字,是太後這輩子最碰不得的逆鱗。
孫嬤嬤沒再多問,起身連夜回了慈寧宮。
第二天,太後的懿旨到了。
"皇嗣染恙恐有蹊蹺,提審推遲兩日,著人徹查德妃宮中近月人員出入。"
我趴在床上裝虛弱,聽見"推遲兩日",在被子底下悄悄攥了下拳頭。
德妃一定慌了。她會滅口。
果然。
當夜消息傳來——阿貴試圖翻牆出宮,被太後派去盯梢的人截了個正著。
人是活的,押進了慈寧宮。
提審前夜。
孫嬤嬤又來了,沒帶太醫,隻端了碗安神湯。
我娘喝完沉沉睡去。
孫嬤嬤蹲下身看我,壓低聲音:"小祖宗,你那燒是裝的吧。"
我沒否認。
"阿貴招了。"她歎口氣,"軍報是德妃授意偷的,經他手傳出宮給了外頭的人。"
我點頭:"那明日殿上——"
"太後說了。"
孫嬤嬤聲音壓得更低。
"明日她老人家不會主動開口。阿貴的供詞她壓著,但不會先亮。"
"你得自己把局麵撕開,讓皇上親口問起來。皇上問了,太後才有理由把供詞遞上去。"
她頓了一頓。
"做不到,誰也保不住你們娘倆。"
我沉默片刻。
做得到。
我娘不認字——這件事隻有我知道。
後宮裏所有人都以為她隻是笨,沒人知道她其實一個字都不認得。
而禁足之後誰進過翊坤宮,我記得清清楚楚。
"嬤嬤。"我抬頭看她,"明天我隻需要皇上起疑就夠了,對吧?"
孫嬤嬤點頭。
我攥緊拳頭。
"夠了。"
孫嬤嬤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明日殿上,隻有一次機會。"
我望著她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一次就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