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江敘送來一隻新的蝴蝶標本。
比舊的更大,玻璃框也更精致。
陽光照在翅膀上,藍得像從沒被人踩碎過。
我以為他終於想起,要賠給我。
可他繞過我,徑直走進妹妹房間。
“昨天嚇到了吧?”
他把標本掛在我的床頭上方。
“送你一個新的,碎碎平安。”
妹妹靠在我的床上,腳踝隻貼著一塊創可貼。
她看見我,輕輕摸著新蝴蝶。
“姐姐不會連這個也要搶吧?”
我搖頭。
“不搶。”
舊的已經碎了。
新的屬於她。
江敘也是。
下午,爸媽請工人來量房間。
媽媽說牆要刷成妹妹喜歡的奶油色,爸爸說書桌要換更大的,怕她複讀寫題累。
工人問:“這些書和獎狀怎麼辦?”
媽媽看都沒看。
“沒用的扔了,剩下的塞箱子。”
我蹲在地上,把證書一張張收好。
那些被她說成“破紙”的東西,是我十幾年裏唯一能證明自己努力過的東西。
妹妹從抽屜裏翻出我的畢業證,擺在桌上拍視頻。
她故意用手擋住我的名字,隻露出清北校名和鋼印。
我伸手拿回來。
“別碰。”
媽媽皺眉:“拍一下怎麼了?”
我將畢業證收進文件袋。
“這是我的。”
爸爸冷聲說:“你今天非要和家裏作對?”
我沒有再解釋。
因為我終於明白,我不是在和他們作對。
我隻是在把自己拿回來。
晚上,媽媽說帶妹妹去西餐廳散心。
臨出門,她又把相機塞給我。
“給念念多拍點,拍好看一點。”
我舉起相機。
爸爸、媽媽、妹妹、江敘。
四個人站在一起。
妹妹穿著我的學士服,胸前別著新的藍色蝴蝶。
他們靠得很近,笑得很好。
媽媽催我:“快拍啊。”
我按下快門。
“哢嚓。”
照片裏沒有我。
餐廳訂的是四人位。
服務員問:“請問幾位?”
爸爸說:“四位。”
媽媽像是這時才想起我。
“知微,你回家修圖吧,隨便吃點。”
玻璃門在我麵前合上。
他們坐進去,切蛋糕,碰杯,慶祝妹妹的未來。
我一個人回了家。
護照、畢業證、錄取函、銀行卡、幾件衣服、存著大學照片的硬盤。
還有那張再也恢複不了照片的儲存卡。
二十二年的人生,裝不滿一個二十寸行李箱。
我從地上撿起半邊蝶翼,用紙巾包好,放進最裏麵。
不是紀念江敘。
是紀念那個曾經很想被愛的小女孩。
晚上十點四十,我把鑰匙放在茶幾上。
就在相機旁邊。
家庭群裏,媽媽催我:
【照片修了嗎?念念有張眼睛沒睜開。】
爸爸說:
【明天把房間雜物清掉,工人要刷牆。】
江敘說:
【別和念念置氣,她需要你讓一讓。】
我把那張四人合照發進群裏。
【原圖,沒修。】
媽媽秒回:
【怎麼不修?念念臉上的痘印都看見了。】
我退出群聊,刪除所有人。
飛機衝破雲層時,北京的燈火越來越遠。
一萬零八百公裏外,項目方發來郵件:
【沈知微,我們期待見到你。】
我盯著那句話很久。
第一次有人期待我,不是期待我忍讓、懂事、付出。
隻是期待見到我。
我輕輕回複:
【我也期待,見到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