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來時,病房裏隻有我一個人。
右手纏著紗布,胸口貼滿電極片。
母親發來消息。
“嬌嬌今天試婚紗,我們走不開。檢查完自己回來,晚上做糖醋排骨。”
姐姐的語音緊跟著跳出來。
“你把媽的裙子弄臟了,記得賠,兩千多呢。”
我盯著屏幕看了許久。
我吐出的那口血,在他們眼裏還不如一條裙子重要。
醫生拿著報告進來。
“二度燙傷,部分區域接近三度。再晚處理幾個小時,這隻手可能保不住。”
我下意識蜷起手指。
沒有痛感,恐懼卻從骨頭縫裏往外鑽。
對別人來說,疼痛是折磨。
對我來說,那是身體發出的求救。
可我連這份求救都聽不到。
“我有先天性無痛症。”
醫生抬起頭。
“誰告訴你的?”
“我爸媽。”
小時候,他們帶我去過不少醫院,所有病曆都由母親收著。
她說我的神經天生異常,每天必須吃藥。
醫生將檢測結果推到我麵前。
“你的痛覺相關基因沒有異常,也不符合先天性無痛症的特征。”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一片空白。
“那我為什麼感覺不到疼?”
他又拿出血液毒理報告。
“你體內長期殘留多種神經抑製藥物,其中一種已經停產。長期服用會造成感覺遲鈍,還會損傷肝腎和呼吸係統。”
“服用了多久?”
“至少十幾年。”
這次吐血源於藥物造成的肝損傷,肺部感染也拖了很久。
我的身體一直在求救。
有人卻壓住了所有警報。
我想起母親每天遞來的牛奶。
四歲時,我嫌牛奶苦,偷偷倒進花盆。
她發現後打了我兩巴掌,掐著我的下巴重新灌下去。
“醫生說不能停藥,你想死嗎?”
她當時急得雙眼通紅,還抱著我哭了一夜。
那份擔心看起來不像假的。
也許他們也被庸醫騙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父親便打來電話。
“什麼時候回來?嬌嬌等著吃你做的菜。”
“醫生說我沒有無痛症。”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醫院就會嚇唬人。你三歲時病得快死了,是我們四處求醫才把你救回來。”
我的鼻尖忽然發酸。
或許他們真的愛過我,隻是用錯了辦法。
“可我血裏有大量神經抑製藥,其中一種已經停產。”
父親的呼吸驟然變重。
“你待在醫院,哪兒都別去。”
電話立刻掛斷。
他沒有問藥從哪裏來。
我剛拚好的信任,再次裂開一道縫。
病房門很快被撞開。
母親氣喘籲籲地衝進來,手裏還拎著姐姐換下的婚紗。
她搶過報告,看清內容後,臉色瞬間慘白。
“媽,牛奶裏放了什麼?”
“醫生開的營養藥。”
“哪家醫院?藥叫什麼?”
“十幾年前的事,我怎麼記得!”
她把報告往包裏塞。
我伸手去搶,她一耳光抽在我臉上。
“當年我抱著你跪遍醫院,求別人救你。現在你懷疑我害你?”
她哭得渾身發抖。
我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又動搖了。
一個母親,真能給親生女兒喂十幾年藥嗎?
醫生奪回報告,提醒她這是患者資料。
母親不敢再搶,隻死死盯著桌上的采血編號。
臨走前,她忽然問:
“她的血,你們留樣了嗎?”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